<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靜坐書房，遠(yuǎn)眺窗外，被色彩斑斕的秋景迷醉，心里時常牽掛的那人模樣又清晰起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89年秋，我在寫材料，同事跑到5樓我的辦公室：“朱老師，有一對老人在傳達(dá)室門口等你，老太說認(rèn)識你呢！”我心想，我來城里安居才一年，沒認(rèn)識的城里人??！急忙下樓去，咦！頭發(fā)花白、滿臉皺紋的老太不就是我和父母惦念的楊老師嗎！我一邊熱切地呼喚著，一邊張開雙臂與之相擁。她激動地握住我的雙手，淚眼婆娑:“囡子頭?。ㄎ覀兝霞覍ε⒆拥膭e稱），終于找到你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楊老師是我的幼兒園老師。記得那幼兒園在我村的一個村民家里，沒啥設(shè)施，只有幾個小板凳。每次到幼兒園，楊老師總是親熱地牽著我的手，“乖囡囡來了！”楊老師文化程度并不高，只念過幾年小學(xué)。但她對學(xué)生充滿愛心，當(dāng)年在我們村里口碑很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楊老師熱愛祖國熱愛黨，在我村任教時，每天清晨用馬糞紙自制的土喇叭，站在我家屋后的小山坡上，大聲地朗讀自編的短新聞，一年四季不間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料文革開始，她被揪斗。只見稻草在她身上圍一圈當(dāng)裙子，用稻草繩在腰間系住，胸前掛著“打倒國民黨太太”的牌子?？粗幌?qū)ξ液吞@可親的老師耷拉著腦袋、流著眼淚，或站或跪挨批斗，心里好難受。后來她被調(diào)走了，從此杳無音訊，我和我父母經(jīng)常念叨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其時楊老師的一句“囡子頭啊，終于找到你了！”說明她也沒忘記我們。原來在我們分別廿多年的時光里，雖非親非故，卻一直都在相互牽掛著，這是人與人之間多么真摯的情感?。?lt;/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和我相認(rèn)那年，楊老師已退休多年。但她不閑著，買來二胡，自拉自唱。一有機會，就隨市老年藝術(shù)團去演唱、去宣傳，精氣神十足。說是靠共產(chǎn)黨享福，沒大能耐，以此感恩。我?guī)退占艘恍┬麄髻Y料，她樂不可支：“有囡子頭支持，特別開心?！?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起先他們居住在老城區(qū)公房里，離我家不遠(yuǎn)，我經(jīng)常抱著兒子去看望他們。后來他們自己掏錢買了小套房，離我家遠(yuǎn)了點，我就騎著車去。這樣一對老人，身邊無兒女，令我顧念。平時多登門探望，有大事小情，更是義無反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歲月輪回，楊老師和楊叔叔進入奔八之年后，狀況頻出。1994年，我父親因病去世，我去老家奔喪。回城后，得知楊叔叔搞衛(wèi)生時從二樓陽臺摔下去了。這還了得！趕緊去醫(yī)院?？吹剿嗵幑钦鄣耐纯嗄?，我忍不住失聲痛哭。待他出院已是春節(jié)。我去杭州過年前，為他們采辦年貨，安排停當(dāng)。并千叮萬囑動作要緩慢，以防再次摔倒。過年期間，我人在杭州，心里卻記掛著他們。一回到家，就登門看望，幫做家務(w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為避免有的老人去世多年單位卻一直發(fā)著退休金的情況，楊叔叔的原單位采取每年年底來信核實。楊叔叔年事已高難以應(yīng)對，向我求助，我不厭其煩地按要求為其做擔(dān)保，填表格，拍近照，郵寄掛號信等，來來回回要跑好幾趟。由此保證楊叔叔每年每月如期收到退休金。他常常念念有詞：幸好有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楊老師捐贈救災(zāi)慷慨解囊，對自己卻很摳。有一次我看到她用舊床單手工縫制七分褲，說是在家穿穿。我趕緊抽空買來全棉花布，請裁縫師傅裁剪，自己踩縫紉機給她做了新褲子。楊老師穿上新褲子，高興得像個小孩子。后來我又給她編織毛線外套，送她羊毛衫、長圍巾，她冬天去浣紗亭唱歌都用得上。過年了，還給他們夫妻倆買新棉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接觸多了，我知曉了楊老師的一些個人情況。原來楊老師遭批斗后，為劃清界線，與前夫離婚，一雙兒女歸男方。她被調(diào)到偏遠(yuǎn)山區(qū)任教，因為文化程度低，吃過不少苦。多年后再婚，隨老伴（我稱其楊叔叔）去了寧夏，投身三線建設(shè)。退休后再三思量，選擇回歸諸暨安享晚年。楊叔叔再婚前的兒子，在寧夏長大且安家，并有子孫相伴。楊老師與再婚前的子女，遵守規(guī)約，互不來往，許多年后才與原生家庭子女相認(rèn)。</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某天，我去鄉(xiāng)鎮(zhèn)聯(lián)系工作回來，單位領(lǐng)導(dǎo)告訴我：“有一對老人來找過你，要你去一下夕陽紅養(yǎng)老院?！薄笆钦l啊？”“老太走路像企鵝，老頭走路像蝦公?！鳖I(lǐng)導(dǎo)的形象描述，讓我立馬心知肚明。我辦妥公事，趕緊去了夕陽紅養(yǎng)老院。原來一歲年紀(jì)一歲人，耄耋之年的楊老師和楊叔叔自感力不從心，不想麻煩我，自己托人住進由原鐵路招待所改造的養(yǎng)老院。沒想到那房間大，是和另一個老太合住，且無配套設(shè)施，楊老師很不爽。意欲換到有單獨房間且設(shè)施完備的富潤老年康樂中心，可那里一房難求，要我務(wù)必助力。我母親就入住在富潤老年康樂中心，我認(rèn)識那里的經(jīng)理。聯(lián)系后很給面子：有房間得空，會通知你。我又趕去安慰楊老師，暫且安心，靜候佳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楊老師他們?nèi)胱「粷櫪夏昕禈分行暮螅矣侄嗔艘环葚?zé)任，他們吩咐要我做的事，我都盡力而為，使其欣慰。有一天，我和兒子在我同學(xué)城郊結(jié)合部的家里小聚共晚餐，突然楊叔叔來電話：“每天早上6點半要吃的藥沒了?！边@就是說當(dāng)晚必須買到他指定的藥。這個點只能到藥店買了。我們母子倆趕緊起身走去城區(qū)找大藥房。藥買到后，兒子攙著我徒步到富潤老年康樂中心。其時楊老師他們已酣然入夢，我輕輕地喚醒他們，告知藥已放床頭柜上了。此時，已近22點了。黑漆漆的夜，寒風(fēng)刺骨，兒子再攙著我徒步40多分鐘，回到家里已是夜深人靜。沒想到次日一早接到電話，楊叔叔凌晨五點去世了。我全程操辦其后事，費心又費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楊叔叔離世后，關(guān)于他們的共同財產(chǎn)的處置，他們早先就告訴過我有契約在公證處。但由楊叔叔保管的存款單不知在何處？為保全楊老師的權(quán)益，我請了楊老師認(rèn)識的律師，連續(xù)幾天攙扶著楊老師跟著律師一家一家找到存款銀行，全部歸于楊老師名下。再把我經(jīng)管的楊老師他們?nèi)胱「粷櫪夏昕禈分行那昂蟮馁M用賬目，請律師審核查驗。與楊老師的兒孫立下協(xié)議后，把所有的證件存單一并交給楊老師的子孫，楊老師也由他們接去老家同住。楊老師欲將其財產(chǎn)由我繼承，我斷然拒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至此，我心釋然。我身體欠佳，工作不敢耽誤，兒子還沒就業(yè)，半失智半失能母親要照顧，七七八八事情太多，還要牽掛照顧這一對老人，幾十年如一日，頗有疲于奔命的感覺。但這樣做，皆出自本真的善良，對得起楊老師，對得起良心。這是我藏在歲月里的真心??！</span></p> 感謝您的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