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散文□</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2px;">江畔冬綻</b></p><p class="ql-block">黃河之子</p> <p class="ql-block"> 今晨，我從結(jié)著薄霜的寂靜里走過。江水是灰青的，緩緩地，像一句未說完的古老的夢?？諝馐乔遒牟Ａ?，將萬物的聲音都濾得透明了。就在這一片沉沉的、屬于枯寂與等待的秩序里，驀然撞見了一隅——江畔那片被遺忘的舞臺(tái)，正上演著靜默的暴烈。</p> <p class="ql-block"> 紅鳳鈴先攫住了我。那不是花，那是一盞盞被遺忘在風(fēng)里的、凝固的火焰。薄如蟬翼的花瓣，在枯莖上舉著，瑟瑟地，卻又執(zhí)拗地，舉著。風(fēng)過時(shí)，它們并不吟唱人們愛聽的、關(guān)于春天的曲調(diào)，只發(fā)出一種極細(xì)碎的、類似瓷器碰撞的清響。那響聲里沒有祈求，只有存在本身——一種不容商榷的金黃的存在，仿佛在說：看吧，寒潮能帶走溫度，卻帶不走光的形狀。</p><p class="ql-block"> 目光稍移，便陷入一片格?；ǖ拿躁?yán)?。她們開得那樣無邪，粉的、白的、紫的，像昨夜星辰墜地時(shí)濺起的、未冷的碎光。纖細(xì)的腰肢在風(fēng)里畫著看不見的弧線，那般柔弱，仿佛一陣稍重的嘆息就能使她們折斷。可她們偏不。她們用這令人心驚的柔弱，織成了一張抵抗的網(wǎng)。她們讓我想起高原上那些被紫外線和罡風(fēng)雕刻過的臉龐，笑容里總有一種直率的天真與堅(jiān)忍。她們是流浪至此的記憶，在異鄉(xiāng)的江畔，憑著骨血里那點(diǎn)對(duì)太陽的偏執(zhí)，將“故鄉(xiāng)”二字，一瓣一瓣地，開成了具體的模樣。</p> <p class="ql-block"> 最是那秋英，也叫波斯菊的，開得有些恍惚了。羽狀的葉子像疲倦的鳥羽，軟軟地垂著，可頂上的花朵，卻似一個(gè)個(gè)清醒的、彩色的夢。她們離群索居，又連成一片；她們搖搖晃晃，又根深蒂固。風(fēng)大的時(shí)候，整片花株便伏下去，幾乎要貼到冰冷的泥土，可那花盤卻始終仰著，追著云層后那團(tuán)模糊的光暈，像在進(jìn)行一場無聲的、專注的祈禱。她們的美，是流浪者的美，不屬于任何精致的園圃，只屬于道路、江岸，與所有被腳步與目光遺落的縫隙。她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duì)“時(shí)節(jié)”這個(gè)權(quán)威，一次最輕盈、也最固執(zhí)的叛離。</p> <p class="ql-block"> 我立在這片嬌妍的、不合時(shí)宜的絢爛面前，忽然感到一種溫柔的羞愧。我們總向松柏去索要傲骨的訓(xùn)誡，向梅竹去尋求氣節(jié)的印證。而眼前這些纖柔的、甚至有些漫不經(jīng)心的生命，卻給出了另一種答案：那傲骨并非全是劍戟般的嶙峋與對(duì)抗，它也可以是搖漾的、微笑的、以綻放為唯一語言的。她們不宣告冬天是謬誤，只是平靜地，成為冬天邏輯之外，一個(gè)燦爛的例外。</p> <p class="ql-block"> 她們是“在”，是“有”，是“此刻”本身嘹亮的歌吟。嚴(yán)霜是鋒利的，企圖雕琢虛無；而她們，以千萬片單薄的花刃，將虛無切碎，重構(gòu)為色彩與形狀的哲學(xué)。</p> <p class="ql-block">江風(fēng)漸緊，我緊了緊衣領(lǐng)，終于轉(zhuǎn)身。身后，那一片靜默的喧嘩，依然在灰蒙蒙的天地間，毫無保留地燃燒著。她們不需要被看見，被贊美。她們只是開著，完成一朵花在窮途上，對(duì)自身命運(yùn)至為華麗的、不屈的履行。</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外一首：冬院觀花</p><p class="ql-block"> 朔風(fēng)敲牖冷霜飛，</p><p class="ql-block">小院嫣紅綻翠微。</p><p class="ql-block">鳳朵擎香迎曉日，</p><p class="ql-block">秋英凝露斗寒威。</p><p class="ql-block">不爭桃李三春艷，</p><p class="ql-block">獨(dú)抱冰心向雪暉。</p><p class="ql-block">莫道冬深無秀色，</p><p class="ql-block">一花含笑暖柴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