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記憶里的課本中的人物（組詩）●秦慰《孺子牛》你們說我啃嚙的是荊棘，鐵棚外你們的怒斥，多像為暗夜溫酒。地下傳來先生學(xué)步的啼哭，那枚熔化的新銅錢，在虹口舊電箱里，替未誕生的白晝，提前支付著鎢絲?；脑?。他們熱衷于失聲的燒荒。我脊背的犁溝，暗自蜿蜒成，余燼里盤錯的阡陌。人們用火種索要火種——先生，你草擬的遺囑，在三月竟顯得擁擠。我嚼著料峭春寒，鐵腥在齒間，析出鹽與燧石。總有青草從碑銘的裂縫，向虛空鞠躬。這姿態(tài)，多像母親，從織補的補丁里，抽出緯線，拖曳著地平線分娩。我的蹄印盛滿雨水，每個凹陷都倒映著，橫眉集外的，收穗人?！堵勔欢唷酚腥丝匆娀穑谧右沟闹v臺上嫁接閃電。他取出第七根紅燭，竟照見鐵柵外，有稚童用粉筆畫太陽。墨水瓶炸裂處，站成未完成的碑。韻腳在血里醒來，韻腳沿著斷弦爬回楚辭。韻腳突然開口說話。韻腳說他曾在死水里，豢養(yǎng)過真正的火焰。如今灰燼們練習(xí)發(fā)芽——先生，你的煙斗磕在課桌邊，竟震落滿天星斗。槍響時硯臺生潮，他藏好最后半截粉筆，像藏起一截未拆封的春天。那些筆畫在暗中繼續(xù)生長：每道橫折鉤都伸出枝椏，每個撇捺都垂下花穗。寂靜從彈孔涌出，寂靜比他更早抵達，那個水汽淋漓的黎明?！堕c土》月光又舔舐著銀項圈了，黏土般的童年，在瓷枕邊，結(jié)出鹽霜。竹匾下，我們曾共用過同一只胸腔，飼養(yǎng)碧綠的蟈蟈。而寒風(fēng)捏住我的后頸，像提起，一尾脫鱗的魚。三十年后，黃銅鑰匙生滿梅花瘢。你垂手站著，骨骼里嵌滿，深冬的秕谷。老爺，這兩個字，比鋼叉更重。它刺穿所有閏月，在祠堂的陰影里，立起，透明的界碑。其實雪從未停止——它飄進社戲的鑼鼓點，飄進海潮退卻的灘涂，最后飄成，你眼角，馴順的蛛網(wǎng)。當(dāng)族譜再度攤開，我們是兩滴，互不相認的墨：一滴在上升，去補天邊的漏，一滴在下沉，成為深藍的錨?！犊滓壹骸非嗵ε罎M曲尺柜臺時，他便從泛黃賬本里，賒來幾粒茴香豆。長衫下擺垂著，整個紹興的，梅雨。那些彎彎曲曲的筆畫，在酒氣中站立不穩(wěn)——回字有四種寫法，第四種，寫在溫酒女侍，突然黯淡的圍裙上。他數(shù)銅錢的手勢，像在整理，一具看不見的鎖鏈。孩子們追著笑聲，他的脊背漸漸佝僂，成為插在泥地里的，半截戒尺。而威亨酒店的燈火，總在打烊時，分給他，小半碗晃動的月光。多年后秋風(fēng)翻動，無人認領(lǐng)的破夾襖。有人聽見，粉板上未擦凈的姓名，正與流水應(yīng)和。茴字的草頭年年返青，覆蓋著，所有不肯沉底的，酒碗。當(dāng)新科舉人，乘船經(jīng)過咸亨橋洞，那件懸在虛空的長衫，突然灌滿了，嗚咽的晚風(fēng)?！斗哆M》放榜那天雞飛過院墻，他正用枯枝，丈量饅頭的圓周率。墨汁凍在硯臺里，像未化開的，三十年霜。忽然鑼聲撞破耳膜，喜報長出絨毛——原來每個字，都會蛻變成，金色的甲蟲。母親在灶膛邊，繼續(xù)拆著補丁，線頭如白發(fā)垂落。他跪下時，官袍突然變得很輕，輕得可以飄回，那個童生，在油燈下，反復(fù)哈氣的冬夜。而胡屠戶的巴掌，始終懸在半空，成為丈量青云的，唯一標尺。現(xiàn)在他數(shù)轎夫腳步，數(shù)得比八股還精熟。只是偶爾失手打翻茶盞，會從水漬里游出，一條紅鱗的鯉魚。更鼓敲三更，總有人提著燈籠，在縣志的夾縫中，尋找那枚，陷進喜極而瘋里的，月亮?！短諟Y明》種豆的人終于把自己種成豆，南山傾倒進酒樽時，東籬的菊花，正用金色舌頭舔破，五斗米砌成的墻。公田長出稗草，行囊里翻出，未蓋印的月亮。葛巾兜住整個秋天——歸去來兮，這四粒風(fēng)干的音節(jié)，在牛鈴里，叮當(dāng)作響。柴門推開，宿鳥驚飛成散佚的注疏。帶露的晨炊里，有上古的，雷聲發(fā)芽。他俯身察看豆苗，突然直起腰桿，成為另一座，正在生長的南山。無弦琴在墻上，測量寂靜的深淺。當(dāng)北斗的勺柄，舀起桃花源的水聲，先生——你草履踏過的地方，詞語紛紛返青，比春社的泥土更，先懂得呼吸?！恶R生》凍裂的指節(jié)縫里，他摳出宋濂二字，用作磨硯的月光。袍襟結(jié)滿冰凌，脆響如，圣賢書翻動的，頁碼。負篋的竹骨，深陷雪地二十年——每個腳印都在，熬煮，半升黎明的稠粥。當(dāng)京城燈火，溺斃在更漏里，唯有鄉(xiāng)野的油盞，始終醒著。那枚漏風(fēng)的齒豁，是他與先哲，對談時，故意留出的窄門。而青蠅的翅振，被裝訂進，每一個頓筆的，暗處。信使的馬蹄踏碎薄霜，他仍俯身拾穗般，撿拾散落的筆畫。直到朝服披上肩膀，才察覺，那些破曉時分的顫抖，已織成官袍里，最溫暖的襯里。站在白玉階回首：萬里雪原上，蜿蜒的孤影，依舊保持，硯臺初磨時的，虔誠角度?！秳⑻m芝》機杼聲斷在卯時，她將體溫，纏成十三卷，會發(fā)芽的絲帛?？兹笘|南飛，五里一徘徊——有人看見，織錦上的禽鳥，在黎明前，集體更換了，喙的顏色。卸妝的銅盆，盛滿帶刺的月光。新裁的留仙裙，在箱底，折疊成，等寬的懸崖。婆婆的呵斥，是繡進耳膜的蒺藜，每走一步，就有未說出的詞，在絹帕上，暈開朱砂。那匹告別時的素緞，浸透三更的，露水與雞鳴。當(dāng)長風(fēng)吹過，浦口的帆影，所有紡織娘突然沉默。她松開手絹的瞬間，整條河流向上飛翔，成為天地間，另一匹，正在展開的，決絕的綢。《歸有光》枇杷樹的陰影里，項脊軒，把身子縮成，一枚青果。他從漏窗中，數(shù)著雨絲，數(shù)成祖母的腳步聲，數(shù)成母親衣角的補丁，數(shù)到后來，瓦當(dāng)?shù)温涞乃?，都變成未完的，句讀。月影移過空庭時，書頁泛起，宣紙的白翳。執(zhí)筆的右手，懸在半空，像要叩響，某扇不存在的門。而那些消失的，身影，正在墨跡未干處，重新聚攏，繼續(xù)未完的，家常。許多年，樹冠漸漸高過屋脊。他站成，傾斜的南閣子——有鳥雀在梁間，銜來，發(fā)光的泥粒。當(dāng)新葉覆過舊痕，所有寂靜突然開口：枇杷樹，在風(fēng)中，遞出它結(jié)滿，凝視的果?！顿u炭翁》南山在脊背上，壓成越來越彎的弧度。煙熏的指節(jié)，數(shù)著更漏，數(shù)出，比霜色更薄的，米粒。牛車輾過朱雀街時，凍云突然裂開，漏下一小撮，御用的，陽光。黃衣使者揚鞭，冰棱懸在，半空的水恒里。半匹紅綃，裹住整座，燃燒的森林。而炭跡，在宮墻外，蜿蜒成，失傳的，上陽白發(fā)人，暗啞的曲譜?？哲囅虮保H印漸漸浮起，成為他臉上，最新的溝壑。當(dāng)暮雪吞沒，牛鈴的殘響，有人看見，那件單衣的破洞，正飄出，持續(xù)到天明的，余溫的灰?！顿u火柴的小女孩》最后幾根肋骨，在裙兜里，排列成琴鍵。她劃亮一根，墻磚就剝落，露出祖母，烤蘋果的香氣。火焰蜷縮成，橘貓的尾尖，舔著，北歐的，極夜。第二朵光暈里，烤鵝蹣跚站起，梅子醬順著，刀叉滴成，豐饒的，壁畫。雪片突然靜止——所有櫥窗開始，倒流，匯入她凍紅的，掌心。第三根火柴倒下時，教堂尖頂，在冰面融化。有人看見，星星的碎屑，正沿著她的睫毛，筑起，通向除夕的，虹橋。當(dāng)晨禱鐘敲響，新雪輕輕覆蓋，地上，那些發(fā)燙的，磷的，骸骨。作者簡介：●秦慰，湖北省襄陽人，大學(xué)本科文化,中共黨員，中學(xué)教師。湖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襄陽市作協(xié)會員、南漳作家協(xié)會《水鏡文學(xué)》創(chuàng)刊籌辦者，副社長、副主編，任第二、三屆南漳縣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安徽《當(dāng)代文學(xué)家》雜志兼職編輯。在《當(dāng)代詩歌》《中外文藝》《中國文學(xué)》《湖北日報》《長江文藝》《星星詩刊》等報刊發(fā)表或者出版的文學(xué)作品100余萬字，有文學(xué)作品入選《2002中國最佳寓言》、《中外哲理寓言精品》、《2020中外詩歌散文精品集》、《2022年度中國經(jīng)典詩歌:當(dāng)代詩壇百位詩人名作選》、《中華文典:2023中國作家詩人作品年鑒》等20多種文集，有散文、詩歌、寓言作品獲全國大獎。出版著作有兒童詩集《蝴蝶姑娘》(湖南少年兒童出版社)、散文集《匆匆地邂逅》(海潮出版社)，文學(xué)評論集《高山放歌》(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及校園新聞作品集《綻放的花蕾》等4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