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簡介】王德光,承德日報社原總編輯,現(xiàn)為承德市新聞工作者協(xié)會主席,高級編輯。文學作品見《人民日報》《光明日報》《河北日報》《長城》《詩刊》《星星詩刊》 《詩選刊》《當代人 》《美文》《芒種》《延河》《中國詩人》《上海詩人》《天津詩人》《草堂詩刊》《楊子江詩刊》等多種文學期刊和文學選本。出版散文隨筆集《走向太陽》《思想的風景》等。曾獲中國新聞獎、冰心散文獎、中國報人散文獎十佳等多個獎項。</p> <p class="ql-block">朝圣與還鄉(xiāng),神山腳下確認的靈魂刻度</p><p class="ql-block">——讀羅士洪組詩《遇見岡仁波齊》</p><p class="ql-block"> 王德光</p><p class="ql-block"> 當詩人羅士洪將這組帶著雪域冷冽與風痕的《遇見岡仁波齊》的詩稿,于凌晨傳來時,我的窗外,雪,正簌簌落下……這悄然覆蓋山城承德的初雪,與屏幕那端尚未褪去神山寒意的詩行,構(gòu)成了一種奇異的互文,但又絕非美顏鏡頭中歲月靜好的臆想與狂歡……</p><p class="ql-block"> 坦率地說,我所理解的詩歌只關注靈魂深處最隱秘的悸動,為永恒作見證。而士洪近四十載的詩歌創(chuàng)作,歷來有一種將肉身沉入生活粗糲處,再從中打撈精神星火的執(zhí)拗。他的筆觸,既深耕于生他養(yǎng)他的黑溝門鄉(xiāng)的田野與草木,也流連于避暑山莊那疊印著歷史光影的宮墻與湖山。這一“鄉(xiāng)野”與“典園”的雙重根系,或許早已培育了一種獨特的感知,神圣從不在遠方異域,它就交織在泥土的呼吸、莊稼的拔節(jié)與斷碑的苔痕里。如今在歷史,哲學,宗教等人文意義的“加持”下,他的精神版圖,竟悄然延伸至那片眾水之源、萬山之王的地域。讀他的《遇見岡仁波齊》這組詩,我讀到的不僅是一次地理意義上的遠征,更是一場精神的返鄉(xiāng)與靈魂的棲居。它剝離了朝圣敘事那層金光熠熠的浮膜,以“半途者”、“叩拜者”、“同行者”三個樸拙如礓石的視角,鑿開了通往信仰、存在與本質(zhì)的幽深隧道,進而抵達了王國維所言“一切景語皆情語”之境界。</p><p class="ql-block"> 因此,當他面對岡仁波齊,這座被多重文明奉為世界軸心的絕對象征時,他并未被其巍峨的象征意義所震懾吞噬,反而異常警覺的以作為一個具體、有限、疲憊的“人”的視角,構(gòu)成了整組詩富于張力的哲學基點:朝圣與還鄉(xiāng)。其神性之舉并非云霄之上的縹緲律令,而是滲透于每一次喘息、猶疑、觸摸與攙扶的骨血實踐之中。</p><p class="ql-block"> 近年來,或許是讀了太多平庸詩歌的緣故,反而讓我領悟到,一首詩的好,關乎靈魂和精神的言說,且能夠直抵心靈的柔軟處,無論這光是青灰還是火紅,重要的是穿透力,是震撼,是無盡的回旋。組詩中的《半途者》一開篇,便以驚人的誠實,松動了“圓滿”的堅硬執(zhí)念。轉(zhuǎn)山路上的“馬糞里夾裹的青草味兒”,是如此鮮活的感官細節(jié),它“漫過馬蹄,漫過經(jīng)幡 / 漫過馬背上的無奈”。神圣的經(jīng)幡與凡俗的馬糞、無奈的肉身,平等地承受著同一種氣息的彌漫,這本身就是一次溫柔的去魅。而那些“被風掀起的衣角下 / 露出凡俗的褶皺”的轉(zhuǎn)山人,他們“攥著半程風雪半程梵音”的手,是緊握,也是懸置。風雪是現(xiàn)實的磨礪,梵音是精神的渴念,兩者在掌心向隅無聲,構(gòu)成一幅未完成的、卻更為真實的修行圖景。</p><p class="ql-block"> 但頗具顛覆性的叩問隨之而來:“轉(zhuǎn)經(jīng)筒未停 / 轉(zhuǎn)山的路已折”。外在的行程終止了,但內(nèi)在的轉(zhuǎn)動并未停歇。于是,“神山接受了半途的叩拜 / 和肉身馱不動海拔的虔誠”。這里沒有失敗的悲情,只有一種被寬宥的坦然。神山“接納每一步抵達 / 也默許每一次轉(zhuǎn)身”。這并非降低標準,而是對修行本質(zhì)的深邃洞察。修行并非一場必須沖線的競賽,卻是心念朝向的每一刻真實。那些因體力、因機緣、因“肉身馱不動海拔”而折返的人依然是“神山的孩子”。這慈悲的論斷,深得佛教“應機說法”的智慧精髓,更是對現(xiàn)代人普遍“焦慮”的一劑解藥。它正視了人的有限性,并將這有限性本身,莊嚴地納入了神圣的觀照。詩人于此,完成了一次對“朝圣”意象的當代重構(gòu)。重要的不是征服地理的極巔,而是在面對自身極限時,那份“馱不動”卻依然挺立虔誠的質(zhì)地。</p><p class="ql-block"> 如果說《半途者》探討的是“未完成”的神圣性,那么《叩拜者》則深入“身心剝離”與“身心合一”的辯證風暴中心。詩人以觀察者與體驗者的雙重身份介入,形成強烈的精神對流?!帮L——//把經(jīng)幡吹成你額頭觸地的弧度”,開篇便將自然力、圣物與人體動作熔鑄為一個充滿動勢的、天啟般的幾何圖形,暗示著天空、象征、人三者間的同構(gòu),叩拜者的行為被賦予了一種本質(zhì)性的歸還:“每一次俯身,都是把肉身 / 還給大地,把心愿 / 鑲嵌在岡仁波齊的山路上”,肉身在此不再是需要克服的障礙,是獻祭的媒介,是銘刻心愿于大地的碑石,但額頭與山石碰撞的聲響 ,更是令人靈魂一顫的詩句。</p><p class="ql-block">其觸目驚心的意象,是“膝蓋磨破了 / 它似乎與神山成為連體”。破損的膝蓋,流血的傷口,并非虔敬的證明,而是與神山“成為連體”的連接點與生長點。這里沒有浪漫的升華,只是一種神性的連接——信仰不再是遙不可及的仰望,正是通過肉身的磨損與痛楚,達成了與神圣象征的血肉結(jié)合。這近乎神秘主義的體驗,卻又無比結(jié)實,扎根在卑微的塵埃之下。這種極致的“合一”,反襯出作為步行者、旁觀者的“我”那“一陣的孤獨”。這孤獨而非寂寞,皆為存在方式迥異帶來的本體論層面的疏離:“我的目光追著云影 / 你的額頭吻著塵埃”。一個“追”,一個“吻”;一個關聯(lián)著變幻的天空景象,一個緊貼著恒定的大地塵埃。詩人最終頓悟:“你用叩拜,縫補 / 靈魂與天地的裂痕 / 而我這匆匆過客 / 忽然發(fā)現(xiàn)。你是神山 / 賦予人間的禪杖”。叩拜者本身,竟成了神山用來點化、支撐人間的法器,是行走的、具身的佛法。禪杖本是僧侶助行、降魔之器,此處意味著叩拜者以最謙卑的姿態(tài),執(zhí)行著支撐他人信念、震懾內(nèi)心迷障的至高職能。</p><p class="ql-block"> 《同行者》則將視角從個體與神山的關系,轉(zhuǎn)向了轉(zhuǎn)山者之間構(gòu)筑的、堅不可摧的“人間凈土”。在海拔五千米的稀薄空氣中,一切世俗社會的標識——“來處”、“歸途”,都將被剝除,“只把影子疊在同一段山路上”。影子是虛幻的,卻又是最真實的存在痕跡;“疊”字既描摹了身影交錯的物理狀態(tài),也隱喻了命運在短暫時空里的交疊與融合。這里建立的共同體,其基石不是言語的誓約,是基于生命最原始需求的互助:“你的喘息和我的心跳同頻時 / 共振成一個樸素的眼神”。同頻的喘息與心跳,是先于語言的、動物性的生命節(jié)奏,由此共振出的樸素眼神,是無言的理解、共情與契約。一塊巧克力,一瓶水,一次攙扶,這些微不足道的物品與動作,在生死邊緣煥發(fā)出保命的功效。這種聯(lián)結(jié),暗合了大乘佛教“同體大悲”的精神,眾生如同一身,痛癢相關。“不說疲憊,不提敬畏 / 卻在彼此的背影里 / 看見相同的執(zhí)著”。沉默,成了最豐饒的交流;背影,成了映照彼此最清晰的鏡子。最終,“神山記得,我們自己記得 / 其他的無關緊要”,這構(gòu)成了一種雙重銘刻:既銘刻于永恒的神圣記憶,也銘刻于個體生命的經(jīng)驗深處。至于世俗的評判、際遇的得失、乃至這次相遇在漫長人生中的“意義”權重,都“無關緊要”了。這種對共同體價值的界定,既超越又內(nèi)在,充滿了頓悟般的禪機。</p><p class="ql-block"> 詩人在神山的宏大沉默中,讓我們諦聽了風雪聲、梵音聲、骨骼的共鳴聲、心跳的同頻聲,以及那凌駕于這一切聲響之上的、深沉的寂靜。這組詩不僅是士洪個人一次靈魂出竅又復歸的轉(zhuǎn)山心史,更是一份提供給所有在塵世中跋涉的現(xiàn)代靈魂的啟示錄:在一個意義常常懸浮失重的時代,我們或許需要的不再是更多喧囂的答案與口號,而應像面對岡仁波齊那樣,在一種巨大的、包容的沉默中,重新確認自己作為“半途者”、“叩拜者”與“同行者”的,那份有限、脆弱,卻又無比珍貴、充滿可能性的靈魂刻度?;蛘缥掖巴獾难?,正以它覆蓋一切的靜謐,為這場確認落下一個潔白而悠長的注腳——捕捉歷史并加以審視,追蹤歷史并諦聽遙遠、細微的歷史腳步的回音……因為我們都不能不生活在歷史的巨大動力里,詩人應該是能夠承受、運用這一動力的強者。</p><p class="ql-block"> 此時,承德的初雪正靜靜覆蓋著山巒與街巷,宛如一場無聲的加冕,亦或一次溫柔的應和。這自夜空降臨的純凈,仿佛在印證著士洪詩中的那場精神跋涉的完成,將岡仁波齊的寒意與沉思,帶回了我們共同棲居的這片土地。縱觀整組詩,完成了一次沉靜而鏗鏘的精神敘事。詩人沒有耽于神山的絕對壯麗(盡管“藍得灼眼的天”和“白得讓人想哭的雪山”已極盡精煉傳神),而是將鏡頭緊緊對準了人在神圣面前三種基本而永恒的姿態(tài),即對自身局限的認知與接納,對超越存在的全心交付,在脆弱與困頓中共筑人性的溫暖。這恰好構(gòu)成了一個完整的精神圓周。這讓我想起我們多年前切磋詩藝時,士洪常秉持的那個觀點:好詩須“貼地飛行”。既要深深扎根于生活與情感的塵土——無論是黑溝門鄉(xiāng)的田壟炊煙,還是避暑山莊的月影荷風,皆葆有朝向精神天空騰躍的渴望與力量?!队鲆妼什R》正是這樣一次完美的“貼地飛行”。他貼著轉(zhuǎn)山路上的碎石、馬糞、破損的膝蓋和共享的巧克力“飛行”,最終抵達的,卻是關于信仰、存在與人性的哲學境界。從熟悉的鄉(xiāng)土與歷史的園林出發(fā),走向終極的圣山,帶回來的,不是炫耀的談資,而是將神圣溶解于人性、將遠方收歸于內(nèi)心的深切領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于2025 . 12 .24子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