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公歷年到了，農(nóng)歷年近了。又要過年了，又老一歲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是啊，連我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就老了呢？好像就在眼前，當我在單位里自稱老年職工的時候，還覺得自己有點矯情，仿佛風韻猶存的婦人在發(fā)嗲說“我老了”的時候，心里其實是很不甘心青春已逝很在乎別人說“你一點也看不出來”的。老不老的不重要，關鍵是不甘心。白云蒼狗，歲月說過就過，如今想說個不字，想不倚老賣老都不行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人老了，會想念舊事。小時候的大年初一，弄堂里響著零星的炮仗聲。醒來的第一句話要兩手抱拳，跟爸爸媽媽說恭喜恭喜！等到竄出門去，看見伙伴們一個個不大像了。小孩穿著新衣，或戴一頂新帽子，那時再窮的人家，也要給小孩做身新衣過年，哪怕用大人的舊衣改一改。做件新衣不容易，孩子在長身體，家長怕轉(zhuǎn)眼衣服太小，就往大里做，所以，穿在小猴子們的身上都挽著袖口褲腳，唱戲一樣，樣子果然斯文許多。但小孩畢竟是小孩，劣性不改，新衣口袋里摸出一節(jié)鞭炮，吹吹紙捻點出一聲脆響，洋洋得意。鞭炮本來扭合成一條鞭才叫鞭炮，舍不得一股腦兒放完，總是拆成一響響地零放，夸張地嚇唬人家。有時一不小心一節(jié)小炮仗的引線斷了，中間一拗二，放個屁也很耀眼。再過一會，吃完了圓子，小孩陸續(xù)被點名叫回家去，跟著父母去給阿爺阿娘或外公外婆拜年。弄堂里，人們手里拎著"黃籃頭"（用竹簍裝的水果，上封紅紙）來來去去，煞是鬧猛。 </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真的長成大小伙子的時候，我插隊落戶成了一個農(nóng)民。那時候提倡過革命化春節(jié)。冬天的農(nóng)村，地少人多原本農(nóng)活就不多，卻一定要留點活在大年初一做。平時革命革命也就罷了，過年還要革命，大家伙就有點懈怠。當然娘們一般都不出工，在家做點好吃的。男人們在田頭也大多撐著鐵鎝或鋤頭閑聊。話題當然是相互說一些吉利的話，諸如收成好點啊，身體健康啊等等，反正都是好話。那時還不興說恭喜發(fā)財什么的，但也沒有哪個十三點會說“斗私批修，繼續(xù)革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奇怪的是，我這七八十年，記憶最清晰的就是那最初幾年的農(nóng)民生涯。號稱最幸福的歲月其實往往是最痛苦的，只不過回憶起來非常美好。</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過年是農(nóng)耕時代留下的節(jié)日，真正的年還在農(nóng)村。大年初一，不可以罵孩子，不可以吵架，不可以摔破東西，初一罵人是要罵一整年的。種種民間的忌諱、規(guī)則依然有效。還有就是在灶臺上貼個灶王爺，給老人家做個龕安頓好了，挺美氣的，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進城市，不免偷工減料。日子過得再紅火，城里的人不再聚族而居，沒有家祠不供祖先牌位，當然過年也不祭祖了。煤氣灶的墻上敷的是滑溜溜的瓷磚，灶君菩薩沒個住處。所以，那個老天除了下雨要帶把傘下雪要添件衣，也就和大家沒多少關系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但是再怎么偷懶，畢竟是長子，每逢冬至日，還是要在家里祭祀一下已仙逝的雙親和祖先。燒一桌菜，點一雙燭，燙一壺酒，邀請比我老的和沒我老的姐姐弟弟們，以及我的下一代和下下一代，輪流給老祖宗們鞠一個躬，點一爐香，燒一紙錫箔。</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年末照例要總結清點，發(fā)現(xiàn)自己還有那么多的書沒來得及看，那么多的地方?jīng)]來得及走，那么多不二不三的話沒來得及說，忽然就活了四分之三個世紀。遙想當年剛從農(nóng)村上調(diào)到城市，看那些工人師傅還不遠到這年紀吧，我一看他們就是老頭子了?，F(xiàn)在自己成了更老的頭子，而且還混跡在中青年才俊們匯集的美篇群里，承蒙各位不嫌棄，自己是不是要學著點德高望重的樣子？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最開心的是通過互聯(lián)網(wǎng)、微信、美篇結識了一群朋友。按常規(guī)的思路，我這樣的“老頑童”有點另類。但我卻在這里找到了志不一定同道有時候合的朋友。一起出游，一起登山，一起寫文章，一起曬美圖。我跟有的可以談談文學，跟有的可以學學戶外；在小師妹面前充充學長談談想當年，在小老弟面前充充前輩談談婚姻與愛情。這里的大多數(shù)我都不知道姓甚名誰，但并不妨礙我們以朋友之道相處。因為是朋友，所以不必天天見面，免得彼此看出厭氣或觸氣；因為是朋友，大家重一份感情，迎來送往的趁機喝幾杯。唯一要警惕的，是不要妄議不該評判的。</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剛剛過去的一年雖然乏善可陳，還是有兩件事值得提一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件是端午日的云南東川阿旺鎮(zhèn)助學家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是我參與公益助學二十年來的第九次家訪，也是我參與新的助學基地開辟的第四次家訪，當然，還應該是我告別助學家訪的收山之行，因為我的年齡、健康、常識，不再支持我繼續(xù)前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與其他困難山區(qū)不同的是，我們都驚嘆于所有接觸到的男孩女孩，也許是跟少數(shù)民族血緣有關，一個個都是那么俊朗，帥氣，清秀，靈動，甜美，漂亮。所到之處，無論再困難的家庭，無論男孩女孩，都義無反顧地被支持認真讀書，從未發(fā)現(xiàn)輟學現(xiàn)象。</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還有那些可敬的老師們。從村小到中心小到鎮(zhèn)中學，總會有那么幾個家庭有條件特別困難、學習生活難以為繼的小朋友。從校長開始，老師們主動承擔了這些學生的全部費用，節(jié)假日還帶回自己家里一起過。鄉(xiāng)鎮(zhèn)的教育工作，沒有一點情懷是做不好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所有受訪的學生及其家庭及其老師對我而言都是一次活生生的教育。他們的艱辛，他們的堅韌，他們的執(zhí)著和無奈。</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另一件是心儀已久的“走近李莊”終于成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莊始建于公元540年的梁代。但直到2000年作家岱峻“發(fā)現(xiàn)李莊”之前，這里還只是一個“一個地圖上找不到的地方”——現(xiàn)在的李莊已經(jīng)成為四川宜賓引以為豪的歷史文化名鎮(zhèn)和旅游標志品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40年，為躲避戰(zhàn)亂，位于四川宜賓的偏僻小鎮(zhèn)李莊，眾多中國頂尖的學術機構和大學，陸續(xù)輾轉(zhuǎn)流落到此，中央研究院、中國地理學會、中博院籌備處、中國營造學社、同濟大學、北大文科研究所.....留寓李莊的知名專家杰出學人們（李濟、傅斯年、陶孟和、吳定良、梁思成、林徽因、童弟周等）為抗戰(zhàn)時期的文化傳承和學術發(fā)展作出了卓越的貢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作為抗戰(zhàn)時期中國文化的“諾亞方舟”，李莊讓今人領略了這個小小古鎮(zhèn)八十多年前的風云際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接納了眾多學術機構和文化人，成為戰(zhàn)時中國文化的匯聚之地；通過文化名人具體的人物和事件，展現(xiàn)了他們在艱苦環(huán)境中的堅韌與追求，知識分子“烽火.脊梁”的家國情懷在此地完整體現(xiàn)；文化人所承載的“文化救國”精神，體現(xiàn)了國難當頭時的擔當與堅守，以及他們對于文化傳承與發(fā)展的執(zhí)著追求；體會學者們在李莊的日常生活、學術交流以及面對困境時的情感波動，使得這段歷史不僅僅是冷冰冰的史實，而是充滿了人性的溫度。</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還有一點和我們上海人有緣的是同濟大學，抗日戰(zhàn)爭全面爆發(fā)后歷經(jīng)六次搬遷至李莊。李莊鄉(xiāng)紳以“同大遷川，李莊歡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給”的十六字電文，為同濟師生提供了相對安定的辦學環(huán)境。同濟大學在這里學科門類進一步齊全，培養(yǎng)出包括22位院士在內(nèi)的大批人才，成為同濟“同舟共濟”精神的重要象征，李莊也被同濟人視為“第二故鄉(xiāng)”?，F(xiàn)在，每年都有李莊中學的優(yōu)秀畢業(yè)生被保送同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就用一位未知名的詩人的詞句為本段落結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黛檐青瓦如霞，念昔時船泊，盛景堪嗟。烽火當年抗戰(zhàn)，文韻地、底蘊無涯?！?lt;/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人活得越久，便越能看到潛藏在深處的更持久、更平淡、更安然不動的東西。知道什么才更值得珍惜，知道舉世熙來攘往下的平凡是多么可貴，知道有時候有所不為比有所為需要更大的勇氣，也知道個人相對于整個世界來說是多么微小多么無能為力。生活不能不面對現(xiàn)實；但同樣重要的是，僅僅面對現(xiàn)實是遠遠不夠的。有時候，偶爾的，還得抬頭仰望一下星空，思考生死以外的主題，以及更多的，說不上是喜悅還是沉痛的東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東拉西扯地說了那么些互不相干的思緒，可不就老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就最后再對自己說幾句：別嘆辛苦，只說“我還在”；不說遺憾，只念“我很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對了，還有朋友們！好吧，辭舊迎新了， 各位，新年快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時候須得有酒?。?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杯，汝前來！滿上，老夫今朝點檢形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敬老邁，敬輕盈，敬龍鐘如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敬順遂，敬失意，敬平庸如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敬疏離，敬熟絡，敬幸存如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敬清柔，敬絮叨，敬粥溫如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敬平坦，敬嶙峋，敬石徑如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敬無常，敬無恙，敬逝者如斯……</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