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李老師一路走好！</p> <p class="ql-block"> 《病榻書》后記</p><p class="ql-block"> 李 丹</p><p class="ql-block"> 2025年，是我的至暗之年。不到半年時間，我的愛人、我的父親相繼離世，從10月15日到12月29日，短短75天，我走過了別人需要半生才能走完的路，也走盡了和父親的一生親緣。</p><p class="ql-block"> 去年11月，父親感覺身體有異，今年三月確診為肝癌晚期伴門脈癌栓。從西安醫(yī)院返回的途中，父親、妹妹和我共同做了一個巨大且冷靜的決定，放棄西醫(yī)治療，采用中醫(yī)保守治療，結(jié)合自然療法。</p><p class="ql-block"> 這不是父親的第一本“病榻書”。2015年，父親的糖尿病足嚴(yán)重到腳背和腳掌之間潰爛穿孔的程度，為祛腐生肌，須得日日清創(chuàng)刮骨。妹妹教會父親使用微信，以打發(fā)病床上痛苦而漫長的日子。父親在手機上手寫錄入，逐字完成了《隴南瑣憶》，記述父親在兩當(dāng)十八年間的人事、風(fēng)物、山水和閱見，既是個人的記述，也是濃縮的文學(xué)和微縮的時代。</p><p class="ql-block"> 父親彌留的日子里，我曾時時祈禱，愿用自己的十年陽壽，換得父親一線生機。善良、仁愛、剛強、敏捷、博學(xué)……有許多可以形容父親的貼切的詞語。如山的父愛于我，早已化為一粟一羹、一夕一晨、一呼一吸，在我51年的人生中，每一次呼吸中都有父親的節(jié)奏和氣息，我們從未有須臾遠(yuǎn)離，沒有任何言語可以表述我的不舍。</p><p class="ql-block"> 父親是個簡單卻不簡單的人，天真而純粹的人，滿懷赤子之心，一生未有片刻改變。他熱愛平凡的生活、愛自然萬物，愛所有人、更愛小人物，一本書、一盅酒、一碗面、一杯茶、一顆梨、一片云、一場雨、一個夢、一塊石頭、一抹秋色、一位故人，在他的文字里，都是樸素莊嚴(yán)的顏色。</p><p class="ql-block"> 父親常說自己是個“雜人”，讀書品類之豐富、過往閱歷之坎坷、研究建樹之寬泛、運字行文之兼容。父親的文字，有獨屬于自己的律動和溫度，讀似口語俚語，品來釅厚入心。父親的每一天，都是從發(fā)微文、回問候開啟的，近年視力幾無，每篇文章都是一手拿著放大鏡，另一手艱難地逐字敲上。父親看重微信里的交流，每一個點贊都會使他開心，有心的留言還會讓他念叨許久。進(jìn)入11月以來，父親已無力自己輸入文字，所有的微文都是他口述、我輸入，幾乎都是一次完成，鮮少修改，最后還要顫顫地手執(zhí)放大鏡糾錯，一直到12月28日的最后一篇。</p><p class="ql-block"> 父親有非凡的記憶力，2015年的系列微文《母親軼事》，后來編成《寸草春暉》一書出版，父親筆下的母親生命鮮活、勤勞隱忍、智慧堅韌，仿佛生死時空的亙隔并不存在?！恫￠綍返男８迦蝿?wù)是我和孩子爭取來的，因為父親心疼女兒和外孫的不易和勞累，直到彌留之際，還想努力活下去，為我們撐住一片天。“北鄉(xiāng)紀(jì)事”中的歷史、志怪、人物、事件，如獨繭抽絲，爛若劈掌，用父親自己的話說：“全部都是躺在病床上調(diào)動記憶而成?！蔽以埥踢^父親，讀書如何才能過目不忘，父親多年前的回答是：“天賦異稟?！?，而多年后，我開始用心讀書時，父親的回答是：“自由閱讀，各類書籍都要涉獵，當(dāng)閱讀面足夠?qū)?，知識點能夠產(chǎn)生鏈接時，自然就過目不忘了。”原來沒有什么天賦異稟，全是勤學(xué)苦讀的善因。父親也一直在等待機緣，等我自己走到真知的門前。</p><p class="ql-block"> 父親一生都保留著農(nóng)民質(zhì)樸、平凡的本色。鄉(xiāng)村社會有自己的循環(huán)體系，矛盾復(fù)雜又對立統(tǒng)一，有約定俗成，有人情寬容。父親常說：“人和人之間，不怕打擾和麻煩，今天你來，明天我往，關(guān)系就深厚了?！备赣H還說：“偉人也有四六分，要處人之長，容人之短，才能長久?！编l(xiāng)鄰間的親情關(guān)系可以“超越政策、制度上的障礙，顯得更有溫情”?！班l(xiāng)村社會”中的農(nóng)民，“既可愛”、“又自私”，父親則是既尖銳、又可愛。有“奶嘴效應(yīng)”、“外國的車輪”、“一切向錢看”、“川劇的變臉”的立場和批評，也有“農(nóng)村教育的悲哀”的深思和沉吟。父親善做夢，他常說自己的夢是連續(xù)劇、神話劇和穿越劇，起夜數(shù)次間斷，入睡后還能接著夢。父親常在夢中和偉人相聊，和云霞比肩，穿越古今，俯瞰世間，所以常常以夢入文。在父親筆下，一切都可入文，小到病友相贈的一泡綠茶，隨意到“鬧狐貍”的閑聊，簡單到一碗“三層樓”的早餐，就像他鐘愛的美食之一—-甘谷燴菜，每一種菜都是主菜，治大文如烹小鮮，食之滋味萬千。</p><p class="ql-block"> 人的一生何嘗不是一張無形的“病榻”，終其一生，或忙修補、或起歌舞、或深耕耘、或起壘臺，但終究難逃呼吸的方寸和無常的囹圄。母親的勤勞和善良，愛人的寬厚和柔軟，父親的博學(xué)和睿智，終成了我山山水水也無法抵達(dá)的遠(yuǎn)方。曾經(jīng)自負(fù)、自大、淺薄、懶惰、尖銳的我，終得帶著他們的印記，緒余殘生。而我的“病榻”，還要孑立于空蕩的房間和滿滿的回憶里，不斷忘記，又不斷想起，不斷了絕，又不斷重建。</p><p class="ql-block"> 2025年12月30日凌晨長拜于</p><p class="ql-block">父親靈前 </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 《靈堂守夜》</p><p class="ql-block">子曰學(xué)而時習(xí)之，偉業(yè)雄才誰及之。</p><p class="ql-block">病榻書盡苦與樂，執(zhí)毫寫就寸草暉。</p><p class="ql-block">人活七十自古少，而今八十壽稱竒。</p><p class="ql-block">靈堂吊唁千人心，守夜不覺精力疲。</p><p class="ql-block"> 崇一仙作，李丹書于“慈恩堂”</p><p class="ql-block"> 軒轅歷4722年仲冬月丙子日敬挽</p> <p class="ql-block">靈堂懸掛千人心。</p><p class="ql-block">守夜不覺精力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