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居庸關(guān)上的新光》</p><p class="ql-block"> -2026.1.2</p><p class="ql-block"> 啟明星還斜斜地掛在山梁上，我便立在八達嶺居庸關(guān)上的這道石與磚的龍脊上了。是2026年的第二個清晨，歲首的凜冽，在這里是失了態(tài)的狂野。朔風(fēng)是無數(shù)把看不見的刀子，貼著磚縫削過來，削得人面頰生疼，也削得千年的烽燧與敵臺，輪廓分明得像一幀蒼黑的剪影。四下里靜，靜得只有風(fēng)在垛口間吹著古老的哨子，嗚嗚咽咽的，仿佛是那些散在磚石里的、睡著的魂靈，均勻而悠長的鼻息。</p><p class="ql-block"> 我扶著一塊垛墻的邊沿。大青磚是冰涼的，那種涼，不單是臘月寒氣的沁人，更是從磚石深處，從時間的底部，一絲絲滲出來的、帶著銹鐵與烽煙余燼氣味的涼。我的手心貼著它，便覺得是貼著了史書上一頁冰冷的、有紋理的冊頁。這綿延的、在熹微里無盡伸展開去的墻體，此刻望去，竟不像人工的壘砌，倒像是大地自己從酣眠中醒轉(zhuǎn)，無意間聳動的一道嶙峋的脊梁，沉默地負著東方的魚白，也負著無數(shù)個同樣沉默的、即將被天光驅(qū)散的星辰。</p><p class="ql-block"> 開始向上攀了。腳下的磚階，被無數(shù)代的履痕打磨得坑洼而溫潤，在晨光未至的幽藍里，泛著水一樣的、內(nèi)斂的光。呼吸漸漸成了風(fēng)中的白練，一吐，便散在身后的虛空里。腿是酸脹的，心跳在胸腔里擂著鼓，應(yīng)和著那亙古的風(fēng)哨。然而，就在這筋骨的微勞與喘息里，心里頭那一層被俗世日子磨出的、渾渾噩噩的繭殼，卻仿佛被這風(fēng)、這靜、這無邊的蒼茫，一層層地剝落了。人成了這巨大存在里一粒移動的微塵，卻又因這移動的、向上的姿態(tài)，而生出一種奇異的、近乎悲壯的自豪來。我忽然懂了，那“好漢”二字，哪里是征服的勛章呢？分明是這巍然的存在，對你孱弱身軀與卑微靈魂的一次嚴(yán)酷的、又慷慨的洗禮。你登上來了，你便從那渾噩的、匍匐的眾生相里，暫且挺直了腰身，與這千年的風(fēng)骨，有了一剎那目光的平視。</p><p class="ql-block"> 終于，在最高的那座烽火臺前，我停住了。手再次按在粗糙的磚石上，那涼意已與我掌心的溫?zé)?，不分彼此了?；赝麃砺罚L城在漸明的天光里，顯出了它全部的、令人心悸的輪廓。它不是僵死的，它在呼吸，在守望，在用它斷壁殘垣的、不完整的完美，吞吐著又一個嶄新的、屬于2026年的黎明。時間在這里，坍縮成一塊磚的厚度，我站著，便仿佛也站進了漢時的關(guān)月，唐時的霜，明時的烽火里去。風(fēng)更勁了些，獵獵地撲打著衣裳，好像無數(shù)過往的風(fēng)，穿過無數(shù)個晨昏，在今天，盡數(shù)撲到了我的身上。</p><p class="ql-block"> 天，是快要亮透了，也即透出如鉆石般的亮光，那是新年的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