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數(shù)九寒冬，是從冬至那一刻便開始了的。俗話說：“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今年元旦，正落在二九第二天，一場薄雪輕輕巧巧地落下來，隨后幾天，寒氣便凝住了似的，零下五度、零下七度，一天比一天沉，一天比一天靜。冷，真是冷到骨子里了！</p><p class="ql-block"> 可如今的日子到底是暖了。屋里有空調(diào)、地暖守著，出門進(jìn)門，寒氣總被一層層隔在窗外。冷，倒成了窗玻璃上模糊的水汽，朦朦朧朧的，不那么真切了。</p> <p class="ql-block"> 可記憶里的冷，是另一番滋味。</p><p class="ql-block"> 小時候的冬天，那才叫真冷，冷得透亮，冷得潑辣。那時的溝河也多，一到數(shù)九寒冬，大河便結(jié)了厚厚的冰，小河更是凍得實(shí)實(shí)的，成了一條銀白的小路。我們放學(xué)，常是手拉著手，一小隊(duì)人顫巍巍地從冰上走過，心里怕著，卻又快活著。有時興起了，便蹲在河邊，敲下幾塊明晃晃的冰，挑一塊最滑溜的，順著冰面用力一擲——那冰塊便“咻”地一聲竄出去，帶著清脆又空靈的聲響，一直滑到河對岸去，那聲音，像是冬天自己在輕輕打著拍子。如今，也許是天氣變暖了，也許是那些彎彎繞繞的河塘早已被填平了，這樣的景象，在家鄉(xiāng)是再也見不著了。 </p> <p class="ql-block"> 數(shù)九寒冬，我們孩子們最惦記的，莫過于屋檐下掛著的“凌托”。雪后放晴，陽光軟軟地照下來，雪水便從茅草屋檐上一滴一滴地落下，滴著滴著，就在檐下凝住了，長出了一排排晶瑩剔透的冰溜子。我們管它叫“凌托”，這名兒怎么來的，誰也不曉得。只記得它們長的能有一兩尺，像倒懸的寶劍，閃著凜凜的光。我們踮起腳，輕輕一掰，“咔嚓”一聲，一柄冰劍就到手了。村頭巷尾，頓時就多了許多揮舞“寶劍”的小俠客，呼喝聲、歡笑聲，能把冷冰冰的空氣都攪得熱騰騰的。</p> <p class="ql-block"> 還記得我上五年級那年，也是個酷寒的天，偏又下起冷雨。母親怕濕了我唯一的棉鞋，便讓我換上那雙軍綠色的解放鞋。膠底薄薄的，寒氣一下就透了進(jìn)來。放學(xué)跑回家，正碰上大姑奶奶來串門。她一見我，就拉我坐下，非要我脫下鞋襪。襪子早已濕冷地貼在腳上。老人家用她溫?zé)岬?、布滿繭子的手握住我冰蘿卜似的小腳，心疼地嘆：“小猴兒喲，過冷啊！看把這腳凍的……”我忙不迭地縮回腳，嘴上卻硬氣：“不冷不冷，大姑奶奶，我是跑著回來的，渾身熱乎著呢！”</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想想，那時的冬天，是真冷，冷得人縮手縮腳，呵氣成霜?？赡欠堇淅铮瑓s藏著那么多活生生的熱氣——是冰面上的尖叫與大笑，是“凌托”寶劍揮舞出的呼呼風(fēng)聲，是濕冷的膠鞋里，那雙被親人握住的、其實(shí)并不覺得太冷的小腳。那是一種有趣的冷，快樂的冷，是貧瘠歲月里，生命自身散發(fā)出的最單純也最溫暖的光芒。</p> <p class="ql-block"> 1987年，我開始教書了。單位是我家附近的夏岱初中，鎮(zhèn)上的中心學(xué)校，離我家七八里路。一輛自行車，便是我每日的伙伴。</p><p class="ql-block"> 數(shù)九寒冬，學(xué)校的早讀課7：00便要開始。每天出門時，天總還是沉沉的墨藍(lán)色，鄉(xiāng)間小路靜得只聽見自己的呼吸和車輪碾過凍土的聲音。路兩旁是無邊的麥田，麥苗兒蓋著一層厚厚的、泛著銀光的霜，像鋪了一地細(xì)碎的月光。寒風(fēng)從耳邊呼呼地刮過，刀子似的，我卻只顧埋著頭，拼命往前蹬。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趕在7：00前，站到那間亮起燈光的教室里。</p> <p class="ql-block"> 騎車到達(dá)學(xué)校西園門時，總會望見那棵700多歲的老銀杏樹。寒霜一夜，把它每一根枝條都染成了瓊枝玉條，靜靜立在熹微的晨光里，像一個沉默而莊嚴(yán)的衛(wèi)士。我常覺得，它是在替這片土地說話——那話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氣息，一種“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的凜然之氣。后來，這便成了我對孩子們最常說的話。</p> <p class="ql-block"> 教室里是另一番天地了。燈光明亮，暖氣呵成一片。我在講臺前坐下，孩子們朗朗的讀書聲便潮水般涌來，濃厚、熾熱，能把窗外的嚴(yán)寒都逼退幾分。課本上要求背誦的篇目，我一個也不放松。孩子們自覺背熟了，便舉手，我微微點(diǎn)頭，他便走到我身邊，一字一句地背給我聽。過關(guān)了，我就在孩子的名冊上打一個勾。就那樣一個接著一個的清晨，一篇接著一篇的佳句，到后來，連我自己也被他們“背”熟了，也能倒背如流，那些文章仿佛長進(jìn)了我的血脈里。</p> <p class="ql-block"> 數(shù)九寒冬，路上是真苦。風(fēng)像細(xì)針，往骨縫里鉆；雨雪天，更是寸步難行。手上、耳廓，都生了紫紅的凍瘡，又痛又癢。記得那年春節(jié)，南京的二叔二嬸回老家過年時專門給我?guī)Щ匾桓比嗽旄锏拇笫痔?，里面襯著厚厚的絨。那手套真暖和啊，我戴了好些年，它忠實(shí)地護(hù)著我的雙手。可即便這樣，每次到校后摘下它，我還是得把冰冷僵硬的手插進(jìn)衣服里，緊緊夾在腋下，焐上好一陣子，才能找回知覺。</p> <p class="ql-block"> 有一回大雪封了路，自行車推不動，我便一步一步走著去學(xué)校。到了校門口，宿舍里還靜悄悄的。我連忙去敲門，隔壁的老師聽見動靜，在屋里高聲催道：“快起來！丁校長都到了！”那聲音在清冽的雪晨里，格外響亮。</p><p class="ql-block"> 我總是對孩子們說：“古人講，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我們生在如皋西部的高沙土地區(qū)，腳下沒有平坦的路，眼前沒有繁華的景。要改變命運(yùn)，要家鄉(xiāng)變樣，除了攥緊書本、吃下眼前的苦，沒有別的捷徑?！?我說：“孩子們，讀書吧。讀書，真能改變命運(yùn)?！?lt;/p><p class="ql-block"> 他們信了，也真的做到了。那些年，高中錄取率低，大部分孩子上不了高中、職中，初中畢業(yè)后只能回家務(wù)農(nóng)。但是，我們夏岱初中的中考升學(xué)率高，成了遠(yuǎn)近皆知的事，連鎮(zhèn)上中巴車的售票員，一聽是夏岱中學(xué)的，都會感嘆一句：“你們學(xué)校，辦得好啊?！?1994年，我?guī)У某跞?）班里，汪永祥同學(xué)以624的高分（總分640），拿了如皋市的第一名，成了從我們這片高沙土里走出的“中考狀元”。孩子們一個個像掙脫凍土的麥苗，昂然向上。我記得好多名字，比如光是姓夏的，就有夏大軍、夏茂軍、夏勇軍、夏敏軍……他們考取了中專、中師、如中，一紙通知書，便意味著戶口農(nóng)轉(zhuǎn)非，未來有了著落。那是整整一代人，用凍紅的手，為自己鑿開的一線光。</p> <p class="ql-block"> 如今，回想那條寒途，那些頂著寒風(fēng)蹬車的清晨，抵達(dá)時身上竟已蒸出一層薄汗。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心里揣著一團(tuán)火，那火能驅(qū)散霜?dú)?，能化開路前的黑暗，便不覺得路遠(yuǎn)，也不覺得天寒了。</p><p class="ql-block"> 是啊，數(shù)九寒冬，我走過不同的寒途。小時候的冷，是玩冰溜子、打雪仗的冷。那路途短，路的盡頭是冒著熱氣的家門與母親的呵斥，冷里是頑皮的快樂。長大后的冷，是趕路、晨讀、陪著一群孩子奔赴前程的冷，那路途長，路的盡頭是一間教室里的燈火與眼睛，肩上有了分量——是趕路的喘息，是晨讀的聲浪，是陪著一群孩子望向外邊世界的期盼。這冷里，浸著忙碌的奔頭，也淬煉出沉甸甸的價值，每一寸肌膚感受到的寒意，后來都成了心頭的暖與光。</p><p class="ql-block"> 而今，年歲漸長，物質(zhì)豐足，數(shù)九寒冬里縱然氣溫降至零下，身上和心上卻難得再覺出那種刺骨的寒意了。這也許是我們這代人，所享得的一份時代饋贈吧。只是，偶爾在暖意融融的窗前，我仍會想起那霜覆的麥田、那掛雪的銀杏、路上那呼嘯的寒風(fēng)，和那一張張?jiān)诔抗庵写舐曊b讀的紅撲撲的小臉。他們，和我，都曾經(jīng)真切地走在那條路上。而那條路上結(jié)下的冰，開出的花，或許正是后來所有溫暖日子里，最不易融化的底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