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 凱 <p class="ql-block">編席,就是用秫秸加工制成炕席。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東北地區(qū)集結(jié)在農(nóng)耕文明的麥田里。農(nóng)村,是土炕的天下。在土炕上先放上炕席,在炕席上再鋪上被、褥子,讓多少農(nóng)家人一樁基本生活的點位古樸而芬芳。</p><p class="ql-block">炕席,從哪里來?兩條路,一是買。到附近合社買一領炕席,一般農(nóng)戶能用二年至三年;二是自個兒編。當年,在遼北康平這塊,大高粱遍地都是,編秫秸炕席的最多,零星有些葦席、蒲席、草席,編竹席主要在南方地區(qū),在康平,我還沒看見哪家編竹席的。編席者,多數(shù)是上了一定年齡的人,有—定閱歷與經(jīng)驗,吃苦耐勞,專心致致。而在我家,編席的人,并非爸爸和媽媽,而是剛滿19歲的姐姐。姐姐編席,一句話,那是又快又好,在十里八村,無人可比,真是讓全生產(chǎn)小隊大人、孩子都徹底服服帖帖了??梢哉f,姐姐以高端的編技,落成了一柄閃閃的新聞標題:“席王”張玉華,巧手編天下。</p><p class="ql-block">那時候,生活的最大窘境、最大窟窿就是貧窮,真是窮得一貧如洗、一塌糊涂、一籌莫展。姐姐起早貪黑編席,就是沖著貧窮下手了。</p> <p class="ql-block">迎著一茬茬干枯的年輪,我們一家人以姐姐編席為主軸,落實生產(chǎn)計劃,安排農(nóng)事活動,在通力協(xié)作中干出一個編席產(chǎn)業(yè)鏈。爸爸在編席產(chǎn)業(yè)鏈的最上頭,一門心思在自家自留地里種高粱,多半是大蛇眼和九植二,因為這兩種高粱秫秸是編席的上檔佳品。用刮刀刮出的兩款篾片有長度、有亮度、有柔軟度,讓編出的炕席一出爐,就架起一道品牌效應的光芒。</p><p class="ql-block">秋天,石人溝生產(chǎn)小隊一輛輛大馬車,迎著日出日落,把一車車大蛇眼、九植二的秫秸拉回來了。這時候,姐姐把我們小哥幾個叫到一起,開始選秫秸。選秫秸,要選出粗細差不多的。選出后,開始給秫秸剝?nèi)~,最初是用手一點點兒地剝離,進展慢,后來改用刀擼子,一下子快多了。這道工序完成后,就開始劈秫秸了。姐姐在一旁告訴我和弟弟,干這活,得根據(jù)秫秸粗細,選擇用二劃、三劃、四劃的“劃子”,把整根秫秸劃成寬窄基本一致的篾片。多少次,多少年,姐姐那雙青春手,沿著這個小小的步驟,循環(huán)反復,推演著勞動的艱辛與快慰。接著,姐弟勞動組各位成員再上手,將篾片放在陰涼處,灑上水把它湮透。在篾片徹底湮透后,只見爸爸用篾刀把秫秸的瓤子刮凈,這樣篾片就可以用來編席了。</p><p class="ql-block">刮秫秸這活,當年我是沒少干。這活,是個技術活,用勁兒大小要適度,太大勁兒,極宜把篾片刮折了,勁兒小呢?勁兒小刮不凈,直接影響席子質(zhì)量。在這方面,爸爸把技術要領拿捏得恰到好處。</p> <p class="ql-block">當年編席,是一家人的大合唱。處在編席這個產(chǎn)業(yè)鏈中間位置的姐姐,發(fā)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姐姐編席,在時間安排上,基本是早晚,因為,作為石人溝生產(chǎn)隊婦女隊長的她,要天天在生產(chǎn)隊領任務,并帶領婦女姐妹戰(zhàn)斗在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一線。在白天,哪有空閑時間干私活。所以,編席只能是早晚兩個窄條條。說早晚,其實姐姐主要的是在晚上挖潛,這一挖,三更半夜編席就成了常跑趟。</p><p class="ql-block">姐姐把一綹綹最美的編姿,擱在了—個農(nóng)家孩子的特別青青季,讓特別青春季盡染一抹抹夢的芳菲。編席,是姐姐特別青青季主打牌。姐姐編技,技法自如,爐火純青。姐姐編,我就在旁邊看,有時是給姐姐打下手。只見每次編席時,姐姐先是從席一角開始,將篾片擺成經(jīng)線。姐姐說,這是固定方向。接著,姐姐就用挑壓法開編了。那時,姐姐常給我講,二紋席是挑兩根壓兩根,形成人字紋。三紋席是挑三根壓三根,花紋更簡單。起頭時,姐姐將28根篾條分成14組,在臨時固定后按規(guī)律挑壓,逐步擴展寬度和長度。最后是收角、收邊,一領炕席就大功告成了。</p> <p class="ql-block">一天,姐姐問我:“二弟,你喜歡編席嗎?如果喜歡,姐姐第一個徒弟就收你了?!碑敃r,我也沒說喜歡不喜歡,只是沖著姐姐喊了兩聲,張師傅好,張師傅好!在姐姐的悉心指導下,我學習編席,上路很快。在讀小學五年下學期時,我以《我和姐姐學編席》為題,寫出的作文,成為全班唯一一篇百分文,點評時,語文老師王維新差點把我夸到天上去,呵呵。</p> <p class="ql-block">其實,姐姐編織大頭是編茓子。那年月,打完場后,生產(chǎn)隊就開始分糧了。家家都得把糧食儲備起來,可麻袋都沒有幾條。更多家是靠買茓子來茓糧食。姐姐知道,這是商機,商機難得,需加班加點干。她心里明白,賣出茓子換來錢,家里就寬裕多了。去年正月初四,我們姐弟幾個相聚在姐姐家,大哥聊起姐姐,—個等式,讓我愕然。大哥說,1974年、1975年秋冬時節(jié),姐姐編出的茓子長度=石人溝到聶家窩堡兩個生產(chǎn)隊的距離,足足有3里地。我問哥哥,有這么長嗎?哥哥說,咋沒有,沖著我,聲量還很高。哥哥又指著我說,你咋忘了呢,那幾年寒假,爸爸不三天兩頭,就挑起茓子到十里八村賣嗎?爸爸還念叨過,兩年賣茓子收入400多元,我現(xiàn)在還記憶猶新。是啊,后來我和哥哥也四處賣過姐姐編的茓子,這些都是編席產(chǎn)業(yè)鏈末端的事情了。那些賣出的醬幕斗 、席簍同樣出自姐姐之手。 </p><p class="ql-block">記得一天中午,一位挺年輕的大隊干部來到我家,進屋還沒坐下,嘴里就嘟囔個不停,“來活了,來活了,咋這么急呢?”接著,他對我爸爸說:“二叔呀,是這么回事。上午,咱大隊接到公社打來的電話,說公社的糧庫急需一批茓子茓糧,給咱聶家大隊下任務了,一周之內(nèi)要編出70領茓子,標準是一領茓子20米長,寬60公分,給石人溝的任務是30領。公社領導說,不完成就找各大隊書記算賬。沒辦法,這不,咱大隊剛開完會,幾個大隊干部就下來落實任務了?!卑职忠宦?,全明白了。可爸爸很犯難,他知道姐姐最近身體不咋好,一直在吃藥、打針,任務接過來,怕姐姐身體吃不消?!岸逖?,幫幫忙吧。石人溝生產(chǎn)隊編手多,你家又有大編手,為咱大隊背任務吧?!边@位大隊干部繼續(xù)說。這時,就在一旁的姐姐開腔了?!昂谜f,我答應了。不過,我得先問問,一領茓子多少錢?”“公社說了,一領茓子7塊錢,價值還行吧?”姐姐想,過去賣茓子,都5元錢一領,這次還真不錯,同樣一領茓子,還多掙2塊錢。這樣,就在爸爸左右為難的時候,姐姐沖著大隊干部說:“這活,我們石人溝幾個姐妹一起干了,我當主攻手,時間一到,你們就開車來拉茓子吧。”姐姐的話說得斬釘截鐵!這之后幾天,姐姐忙活冒煙了,她把吃和睡時間擠窄了、擠扁了,一個人在爭分奪秒中奪取出17條茓子,其它13領茓子也如期完工了。</p><p class="ql-block">姐姐編席生活,還有一個看點,或者叫亮點,就是補席。簡單說,就是把局部有些破損的炕席,用篾條再修補一下,防止破損點位再擴大,危及整領炕席。那時候,我家也屬于孩們多的家庭,孩們天天在炕上追逐打鬧,難免不破壞炕席。再說,炕上有火盆,有時不注意,翻動火盆時,不小心也會把火炭掉到炕席上。這一掉不要緊,炕席就燒個大窟窿,不抓緊補上,看上很不雅觀。不過,自家修補,只是姐姐補席太小的一部分,她把大頭的補席時間,鎖定在整個生產(chǎn)小隊的各家各戶急需上,由補—家到?多家。可貴的是,她把給別人家的修補炕席,放在助人為樂一檔,自帶篾片,義務奉獻。對生產(chǎn)隊里的兩戶“五保戶”,姐姐的態(tài)度更是明確,送席補席一肩挑,啥時需要啥時辦,一辦到底。</p> <p class="ql-block">記得一天,我單獨和姐姐嘮嗑,就問姐姐,起早貪黑、沒完沒了的編炕席不累嗎?姐姐說,二弟呀,這話咋說呢,說累和不累都有它的道理。天天使勁干活,說不累不是假活嗎?但是不干,怎能迎來豐衣足食的日子。貧困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貧困面前,把頭耷拉下來,認輸了,姐姐最煩這樣人。姐姐編炕席,就是想把貧困沖減下去,把新生活提到前臺來。</p><p class="ql-block">哦,姐姐說得太好了!</p> <p class="ql-block">那年過年,石人溝生產(chǎn)小隊沉浸在一派歡愉的氣息中。家家戶戶的孩子們,有的在院子里堆雪人、打雪球,有的在自家的小土屋里糊燈籠、貼年畫,有的穿著嘎嘎新的衣服,走東家,串西家,四處顯擺。而在我家,姐姐客串起大牌主持人,一場別開生面的家庭微型聯(lián)歡會正酣暢淋漓。節(jié)目中間,我突然站起來,說:“我有一個提議,由我們哥仨共同出一個節(jié)目,這個節(jié)目就叫《夸姐姐》,大伙看咋樣?”小妹第一個從炕席上站了起來,一個勁兒喊:太好了,太好了!是該夸夸咱姐姐了。大哥先說,咱姐姐呀咱姐姐,咱姐姐是大實干家,天天鉚勁干,永遠不疲倦,鐵人吶。就說她編炕席吧,大領小領炕席,自家用的,送給三親六故的,再加上賣出的,一年幾十領,太了不起了。這不是大實干家是什么,啥也別說了,大家給姐姐鼓掌吧。弟弟則給姐姐這么一個評價,說姐姐是偉大總統(tǒng),弟弟說,姐弟五人,姐姐最大,仨弟一妹,啥事都得聽姐姐的,不是總統(tǒng)是什么。小妹當啷一句,不是偉大總統(tǒng),是偉大女總統(tǒng),咱們跟著偉大女總統(tǒng)大步向前吧。驀地,全家爆笑。而我則定論姐姐是高級編席工程師。話一出口,又被妹妹打斷了。妹妹噘起小嘴,說:“大哥、二哥、老哥,你們仨說的都不對,我說,姐姐啥也不是,姐姐就是姐姐嘛,愛咱們,愛咱們這個家!”說完,她調(diào)轉(zhuǎn)頭來,沖著爸爸媽媽,說:“爸、媽,我說得對不?”這小瞌兒整的,賊拉趕勁兒。站在屋地中間的姐姐,眼角有有些潮濕了。</p><p class="ql-block">今年過年,再去看姐姐。一晃兒,我的“席王”姐姐七十五歲了!</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寫于2026年1月6日</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