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陣幽香，若有若無的，從這嚴(yán)霜的縫隙里滲了出來。它不像桂花那樣甜得發(fā)膩，也不似茉莉那般直白地襲人。它是清的，是冷的，像一脈極細(xì)的泉，從山石的深處泠泠地流淌出來，忽然間，便覺得五臟六腑都給滌蕩了一遍。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循著這香氣尋去，繞過院子里幾叢瑟縮的、只剩下筋骨的石榴與海棠，便在院子的一隅，看見了一株蠟梅。先前并未注意到它，因?yàn)樗闹l是那樣的清癯，顏色是那樣的黯淡，融在冬日的灰調(diào)里，便像是一幅水墨畫里淡得幾乎要隱去的焦墨畫。此刻近了，才看清它的全部風(fēng)華。它的枝干蒼老黑瘦，星點(diǎn)斑駁，像是鐵鑄的、黑褐色的皮包裹著的樹干，嶙峋地盤曲著。從枝干橫曳出的無數(shù)枝條瘦硬挺拔。 看似枯寂的枝頭，一粒粒、一簇簇地綴滿了如蜜蠟似的黃花。那不是春日里迎春花那種輕佻的黃，也不是秋日銀杏那種垂老的黃，那是蠟的質(zhì)地，是透明的、溫潤(rùn)的黃。仿佛是這樹將整個(gè)夏秋日積蓄的陽光，都熬成了膏，凝成了淚，又一點(diǎn)點(diǎn)地、耐心地掛上自己的指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冬日傍晚的陽光斜斜地照過來，這些花瓣的邊緣便真的透明了，晶瑩了，像一層極薄的金箔，里面仿佛還流動(dòng)著暖暖的陽光。那一抹金燦燦的黃，給小院，也給這蕭瑟的冬日平添了幾分亮色與喜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凜冽的寒風(fēng)中，這一朵朵小黃花在樹枝上輕輕地顫動(dòng)著，不急不躁地，帶著一絲冷傲的幽香，輕盈地飄散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癡癡地看著，盡情地吮吸著這時(shí)而濃烈，時(shí)而淡雅的香氣，一時(shí)間，人也舒坦溫暖起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金黃色的花瓣是狹長(zhǎng)的，有些許向內(nèi)扣著，護(hù)著中間那紫褐色的、羞怯的心。它們開得那樣靜，那樣沉，那樣的自由自在，那樣的理索當(dāng)然。沒有蜂來，也沒有蝶擾。這滿園的，不，這滿世界的蕭索，仿佛都成了它獨(dú)個(gè)兒的、莊嚴(yán)的背景。這凜冽的寒風(fēng)，這刺骨的霜?dú)?，非但沒有將它們摧敗，反倒讓它們?cè)桨l(fā)地欣欣著，蓬勃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別的花，是要在暖風(fēng)里，在溫室里，在喧鬧里才肯舒展的，而蠟梅卻不，它偏要選在墻角瘦土、荒山野地，萬物噤聲，天地板滯的時(shí)刻，將生命里最精純的色澤與香氣，毫無保留地吐露出來。這是一種何等的孤勇，又是一種何等的奢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于是想起那些被稱作“梅”的花來。世人愛梅，愛它的凌寒，愛它的傲骨，詩詞歌賦，汗牛充棟?？上灻纺?？它總是寂寞的。它開在梅之先，香亦別有韻致，卻常常被人混作一談，或僅僅當(dāng)作梅的、一個(gè)清冷的序章。它沒有太多的歷史典故，它的名聲和地位遠(yuǎn)遜于那些高傲的梅。它就這樣，在百花凋零的臘月里，獨(dú)自靜靜地開著，不爭(zhēng)春，不邀寵，甚至不在意有沒有人為它駐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霜欺雪壓中，它帶著幾分清冷、幾分弧傲，堅(jiān)強(qiáng)地挺立著，將那淡雅的香氣，飄向大地，飄進(jìn)千家萬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它那抹明艷的黃色，驅(qū)散著隆冬的陰郁，讓灰暗的冬日一下子明亮溫暖起來，給蕭瑟的季節(jié)帶了生機(jī)與希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株草木，看似柔弱，卻能如此從容地面對(duì)它命定的嚴(yán)冬。當(dāng)萬物沉寂，它卻以最溫柔的綻放，完成對(duì)寒冬最倔強(qiáng)的告白，將苦寒釀成芬芳，將隆冬裝點(diǎn)得詩情畫意，也讓整個(gè)冬天有了風(fēng)骨。這是何等地奇妙，又是何等地堅(jiān)韌與頑強(qiáng)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風(fēng)，似乎又緊了一些，那股清冽的花香，卻仿佛被風(fēng)梳理得更清晰了，絲絲縷縷直透心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天色向晚，那滿樹蜜蠟的黃，在漸濃的暮色里，競(jìng)像自己會(huì)發(fā)光似的，一小朵一小朵溫柔地亮著。這是它在長(zhǎng)夜里，為自己，也為這個(gè)世界點(diǎn)起的一盞盞溫馨的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終是轉(zhuǎn)身離開了，沒有折取一枝。它的美與它的魂，是屬于這整個(gè)臘月，屬于這片寂寥庭院的。我?guī)Р蛔?，也不該帶走。只是那縷冷香，卻仿佛有生命一般，縈繞在我的衣襟上，跟隨著我的腳步，一同走進(jìn)了將臨的，更深的寒夜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疏影橫斜，暗香搖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淺染春前一樣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種風(fēng)雅，一種不朽。</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白日隱寒樹，新梅暗香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梅破知春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古干橫斜意自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梅綻香風(fēng)遠(yuǎn)。</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瓊枝只在寒中搖。</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枝清瘦寫橫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夜靜偶聞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只有香如故。</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