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清晨六點多，睡眼朦朧中就聞到一股奇異的米香。我揉著眼睛踱到廚房，只見85歲的老媽系著黃色卡通大圍裙，正在灶前翻炒我最愛吃的土豆胡蘿卜絲。油星滋滋作響，金黃的菜絲在大勺里翻滾，香氣漫了滿屋?！皨專駜涸趺雌疬@么早？這是什么飯啊，這么香！”老媽得意地跟我賣關(guān)子：“你猜？反正是你從沒吃過的！”</p> <p class="ql-block"> 我趕緊掀開電飯煲，熱氣裹著濃香瞬間撲面而來。一大鍋米飯白中透著淡淡的粉，顆顆圓潤晶瑩，像珍珠，又像雪花，看著就格外誘人。我盛了兩碗，轉(zhuǎn)頭一看，不知何時，老媽已經(jīng)把大大小小的菜碟擺上了桌：油潤的蕨菜、咸香的腐乳、流油的咸鴨蛋，還有脆爽的鬼子姜咸菜，每一樣都是我百吃不厭的老味道?！肮?，一大早就這么豐盛，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嗎？”我故意逗她。老媽卻擺擺手，說：“現(xiàn)在哪天不是好日子！快吃吧，別耽誤了上班。”當(dāng)了一輩子老師的她，時間觀念刻進(jìn)了骨子里，卻比我還時尚潮流，什么抖音、快手、小紅書里的美食教程，她應(yīng)用得那叫一個溜！每天我下班一進(jìn)家門，就能嘗到老媽新學(xué)的菜式，那股煙火氣，是最踏實的心安。</p> <p class="ql-block"> 我吃下一口飯，軟糯中帶著幾分勁道，米香立刻在唇齒間縈繞。我忍不住追問：“媽，這到底是什么飯?。空娴膹臎]吃過！”老媽放下筷子，眉眼間滿是驕傲：“這就是傳說中的‘龍虎飯’！你姥姥在世時給我做過一回，我記了一輩子。”想起自己很小時，姥姥就不在了，媽媽的眼圈有點兒泛紅。</p><p class="ql-block"> 龍虎飯？這名字多有氣勢啊，我竟頭一回聽說。老媽慢慢給我講做這飯的門道：“用四分之三的大米，摻上四分之一的高粱米。頭天晚上，得把高粱米用沸水燙一下——我們老輩人叫‘炸一下’，再泡上一夜，第二天和大米一起上鍋蒸，這樣做出來的飯，才會鮮香松軟，特別有嚼頭。”原來這霸氣十足的龍虎飯里，竟藏著這樣的巧思，更藏著老媽刻骨銘心了一輩子、獨屬于姥姥的愛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吃著這熱氣騰騰的龍虎飯，那些年吃過的各色米飯，舊時滋味和記憶也跟著浮現(xiàn)出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小時候，我最愛吃奶奶做的紅豆飯。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大米是稀罕物，奶奶卻總能在高粱米或玉米碴里，給我埋進(jìn)一小把紅小豆。紅豆煮得軟軟的，帶著甜甜的沙感，混著粗糧的清香，吃起來格外地香。</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五歲那年，我們從撫順搬到清原，在縣政府食堂吃飯。我總踮著腳尖跟食堂師傅喊：“老爺爺，我要吃豆飯！”那奶聲奶氣的模樣，成了爸爸同事們的笑談，他們總愛學(xué)著我的樣子逗樂。那時的我不懂，一碗豆飯，早已成了我對奶奶最深的思念和情感寄托。</p> <p class="ql-block"> 過去，誰家的細(xì)糧都很金貴。平日里，我們吃的都是苞米面餑餑、拉嗓子眼兒的高粱米，還有硌牙的大碴子，大米白面只有逢年過節(jié)才能見著。媽媽總是把細(xì)糧悄悄攢起來，直到爺爺奶奶來家里小住的那幾個月，才會拿出來，讓我們和爺爺奶奶一起吃。五歲的弟弟不懂其中的原委，只知道爺爺奶奶來了就有大米飯吃，于是天天盼著爺爺奶奶上門。不明真相的爺爺，還總跟親戚們感慨：“還是六媳婦家條件好啊，長年累月都吃大米白面！”</p><p class="ql-block"> 直到長大后，我才讀懂媽媽的良苦用心。她是怕爺爺奶奶吃細(xì)糧，我們吃粗糧，老人會心疼不安，才寧愿自己和我們口挪肚攢，也要讓長輩吃得心安理得。那一碗碗來之不易的大米飯，盛著的不僅是媽媽對兒女的疼愛，更是對長輩的一片孝心。</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也正因為小時候吃了太多的粗糧，我對高粱米、大碴子、窩窩頭總有種本能的抵觸。卻沒想到，如今的高粱米早已不是記憶中那暗紅色的模樣，而是變得潔白溫潤。和大米一起做成這龍虎飯，竟能如此美味難忘。原來，不是粗糧不好吃，而是當(dāng)年的生活，少了一份從容的調(diào)味。</p> <p class="ql-block"> 記憶里的美食，不只有親情的味道。閨蜜徐紅家的那碗蒸飯，也讓我記了好多年。徐紅的媽媽是南方人，她用秸稈編織的蒸屜，先鋪一層粘黃米，再鋪一層肉和南方小菜，最后撒上白糖、芝麻和不知名的調(diào)味品。蒸出來的飯，清香中帶著微辣，軟糯中裹著肉香，那獨特的味道，至今想起，仍覺唇齒留香。</p> <p class="ql-block"> 前幾年，我去廣西過年，在碩龍鎮(zhèn)的壯族村寨，嘗到了一生難忘的簸箕宴。</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個桃紅柳綠、芭蕉滿園的午后，我們喝了壯族阿婆親手釀制的米酒，聽了地導(dǎo)阿朵講的風(fēng)土人情，還欣賞了越南藝人的民族舞蹈。但最讓我心動的，還是那頓充滿儀式感的壯族簸箕宴。敲鑼之后，兩位壯家阿姐挑著擔(dān)子而來，碩大的簸箕上鋪著翠綠的芭蕉葉，里面擺滿了地道的壯族美食，讓人驚喜又驚艷——中間那朵鮮花狀的紫黃相間糯米飯，顏值高味道更絕；旁邊的雞蛋葉、小榨菜，清爽可口；還有紅心紫薯、大白菜、木耳，每一樣都讓人唇齒生香。</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和50多位來自祖國各地的朋友，在中越邊境線上，說著不同的方言，分享著同一桌美食，傳遞著同樣的祝福。那碗糯米飯，藏著的是民族風(fēng)情，更是集體的溫馨，國富民強的自豪。</p> <p class="ql-block"> 如今，生活好了，我們吃穿不愁，有機會暢游各地，嘗遍天南地北的美食。山珍海味也好，饕餮盛宴也罷，都不及記憶里的那些味道讓人難忘。奶奶的紅豆飯，媽媽的龍虎飯，閨蜜家的南方蒸飯，廣西壯族的簸箕宴……這些味道，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它們是親情的疼愛，是友情的溫暖，是民族的風(fēng)情，是歲月留給我們最珍貴的饋贈。</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灶間的煙火還在繚繞，媽媽的龍虎飯正冒著熱氣。我忽然明白，最動人的味道，從來都與山珍海味無關(guān)。它藏在親人的掌心，藏在朋友的笑臉，藏在每一個用心生活的日子里。而那些刻在味蕾上的記憶，終將伴隨我們一生，溫暖往后余生的每一段旅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寫于2026年1月7日清晨</p><p class="ql-block"> （注:美篇圖片由AI生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