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晨光還在蟹殼青的底色里時,他便醒了。其實也說不上醒,他本就是徹夜醒著的。露水從他一側(cè)朝河的枝椏上凝結(jié),又滑落,那涼意便是他的知覺。</p><p class="ql-block">他是一棵河邊的老槐樹,在這里站了多久,他自己也記不清了。只知道身下的土,被這條河潤了又潤,他的根須便向著那濕潤的深處,一年一年,沉默而固執(zhí)地探去。</p> <p class="ql-block">河是愛說話的,終日潺潺。水勢緩了,他便知道河是在打盹兒,那水聲便成了綿長的呼吸;水流急了,是河在匆匆趕路,聲音里帶著些微喘;若是起了風(fēng),水面上皺起密密的漣漪,那便是河在與風(fēng)說著轉(zhuǎn)瞬即忘的悄悄話了。</p><p class="ql-block">這些話,他都聽著。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河面上,成了一道墨綠的、會隨著日光移動的堤岸。偶爾有落葉從他身上出發(fā),打著旋兒飄到河懷里,他便凝神看著,看那小小的船只載著陽光或星輝,搖搖晃晃地啟程,去赴一場他無法跟隨的遠行。</p> <p class="ql-block">他記得每一個走近河的人,記得那個叫“老槐爺”的人。從前還是個后生,有著燙人眼神和火熱心腸的小伙。他總愛在星子低垂的夏夜,獨自坐在離槐樹不遠的青石上,望著對岸?;睒淠芨械綇哪悄贻p軀體里輻射出的熱度,以及熱度之下,那潮水般起伏的、名為思念的悵惘。</p> <p class="ql-block">后來,一場大水來了?;睒淇匆姾幼兞四樕?,平日溫順的銀帶子陡然暴怒成黃褐色的巨蟒,咆哮著,吞下上游沖來的一切。</p> <p class="ql-block">那后生就站在現(xiàn)在槐樹的位置,看了整整一夜,渾身濕透,不知是雨是淚。再后來,他就接過了父親的竹篙與船,日復(fù)一日,成了新河的守夜人。</p> <p class="ql-block">槐樹看著他被河風(fēng)雕刻,看著他脊背一點點彎下去,彎成一張弓。最后,彎得像槐樹自己某一根倔強探向水面的虬枝。</p> <p class="ql-block">他最愛的時辰,是那個盛夏的午后。陽光白晃晃的,曬得萬物都有些昏沉。河也被曬得慵懶,水流聲都透著困意。這時候,那已不年輕的老槐爺來了,赤著那雙黧黑、皸裂如槐樹皮的腳,慢慢走進水里。</p> <p class="ql-block">水起初吻著他的腳踝,繼而擁抱他的膝,最后溫柔地環(huán)住他的腰。他不動了,就那樣站著,半截在水里,半截在光里,水波漾著,使他看起來像是河里生長出的另一棵沉穩(wěn)的樹。</p> <p class="ql-block">槐樹看著他,覺得他們真是像極了。</p><p class="ql-block">把自己的根與腳,深深扎進河水的土地里;都在沉默中站著,用全部的身心,去感受河流的脈搏。</p><p class="ql-block">老槐爺是在等魚,而他,是在等風(fēng),等鳥,等一片云飄過,等一個記憶沉入河底,再慢慢泛上來。</p> <p class="ql-block">深秋的一個凄艷黃昏后,老槐爺沒有再出現(xiàn)。他的小船靜靜泊在槐樹的影子里,像一片永遠倦了的落葉。</p><p class="ql-block">竹篙橫在艙底,摸上去,涼涼的。河依舊流著,聲音卻似乎有了一點不同。</p> <p class="ql-block">槐樹在無風(fēng)的凌晨仔細分辨,那潺潺聲里,仿佛揉進了一絲更平穩(wěn)、更深沉的韻律,像呼吸,也像足音。</p> <p class="ql-block">月光皎潔的夜晚,碎銀鋪滿河面。槐樹望著,有時會恍惚,覺得那粼粼的波光下,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撐著那無形的篙,不急不緩地,逆著光向上游而去。</p><p class="ql-block">那里是山坳,是河的來處。</p> <p class="ql-block">如今,槐樹還站著。他的皺紋更深了,那是旱季時河床裸露的紋理;他的枝干更蒼勁了,那是與無數(shù)場風(fēng)雨私下較量的印記。</p> <p class="ql-block">他看見新的、干凈的屋舍在不遠的坡上亮起燈,看見年輕的父親帶著孩童來岸邊,指著他粗壯的樹干說故事。他依舊收集著露水,傾聽著河語,送別每一片屬于自己的葉子去遠航。</p> <p class="ql-block">他忽然明白了,他不是變成了老槐爺,老槐爺也不是變成了他,他們本就是同一種存在。</p> <p class="ql-block">守護一條河,可以是一段人生,也可以是一場站立百年、默默無語的守望。</p><p class="ql-block">流淌著的河水接納了深藏的靈魂,而他也將以更漫長的歲月,將那人連同關(guān)于那人的所有記憶,一同守護下去。他的根在泥土下或許早已化為塵泥的交織的足跡,他的樹冠在風(fēng)里與那消失了的呼吸共鳴。</p> <p class="ql-block">夕陽又一次沉下去了。</p><p class="ql-block">對岸的燈火,暖黃的,如從土里長出的星子。晚風(fēng)帶來涼意,拂過槐樹每一片葉子,也拂過靜靜流淌的河面?;睒漭p輕抖落一身斑駁的日影,像一個老人做完了一場悠長的回憶。</p><p class="ql-block">他聽見河在說話,用一種只有他和遠去的老朋友能懂的語言,說著:</p><p class="ql-block">“我慢慢流。你慢慢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