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老街的盡頭，是幾乎要被人遺忘的。柏油路在這里疲軟下去，成了坑洼的石板。兩旁的梧桐倒是茂盛，撐起一片沉甸甸的綠蔭，將午后白花花的日光篩得細(xì)碎，零落地灑在“潘記油坊”那塊老匾額上。木匾黑沉沉的，油光里沁著年歲，只有凹下去的刻字里，還積著些陳年的金粉，在光影流動(dòng)間，偶爾微弱地一閃。我便是站在這個(gè)盡頭，守著三只油桶——一只泛著琥珀光，一只沉著秋陽色，還有一只是淺淺的金黃——生平第一次，替我那沉默了一輩子的父親，叫賣他的菜籽油、花生油，和那珍貴的芝麻香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只油桶并排立著，像三位性格各異的舊相識(shí)。左手邊那只最是青澀，盛著新榨的菜籽油，色澤是透亮的琥珀，對(duì)著光能看見桶底淡淡的云絮。蓋子一掀，一股子莽撞的、帶著田野腥氣的青香便沖出來，像是把整片剛收割的油菜田濃縮在了這里，濃烈得有些嗆人，卻又干干凈凈的，不帶一點(diǎn)濁氣。中間那只桶敦實(shí)厚重，油色是沉甸甸的秋陽黃，那是花生油。它的香氣是暖的、厚的、往下沉的，一股子炒熟了的堅(jiān)果的焦香，混著些微甜意，暖暖地裹著人的口鼻，讓人想起冬日灶膛邊慢火焙著的花生米。右手邊那只桶最小，也最矜貴，桶身被摩挲得最為光亮，盛著的便是父親最拿手的芝麻香油了。它的香是內(nèi)斂的、鉆勁十足的，不似前兩者那般鋪張，只幽幽地、一縷縷地逸出來，卻能在空氣里盤桓最久，直往人記憶深處最柔軟的角落里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親榨油的光景，我是見過的。作坊在后院，三種油香在那里交織、沖撞，又奇妙地和諧。榨菜籽油時(shí)，父親說那是“少年油”，得有股子沖勁。炒籽的大鐵鍋燒得通紅，碧綠的菜籽倒進(jìn)去，噼啪作響，騰起一股子帶著水汽的、生猛的植物香。榨花生油就溫存得多，紅皮花生先在竹篩里細(xì)細(xì)揀過，焙炒的火候是關(guān)鍵，要那香氣透到芯子里去，又不能有半分焦糊，父親守在一旁，鼻翼微動(dòng)，像個(gè)老道的樂師，在捕捉最準(zhǔn)的那個(gè)音。至于那芝麻香油，便是水代法的絕藝了，石磨悠悠地轉(zhuǎn)，父親的手穩(wěn)穩(wěn)地兌著水，看著那金棕色的、最純粹的香魂，從混沌的醬膏里，一絲絲、一線線地分離出來，那過程莊嚴(yán)得像一種儀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清了清嗓子，那聲“賣油啰——”卻卡在喉頭，吐出時(shí)干澀得像老屋墻角剝落的灰皮。行人匆匆，目光掃過這三只沉默的油桶，并無停留。正無措間，一個(gè)系著圍裙的胖師傅蹬著三輪車停在了面前?！芭藥煾档挠停俊彼らT洪亮，俯身湊近桶口，挨個(gè)兒地嗅，像鑒寶的行家?！斑@菜籽油青氣正，炒青菜最好，鎖得住那股鮮甜?；ㄉ拖愫?，過兩天店里炸酥肉，非它不可！”他熟稔地點(diǎn)著，各要了十斤。銅錢般的陽光透過梧桐葉，在他光禿的腦門和油亮的桶蓋上跳躍。他遞過兩只油壺讓我灌，嘴里還絮叨：“館子里的菜，說到底，鍋氣之外，就是這點(diǎn)油底子的良心。你爹的油，是老的、笨的，也是真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剛走，一位提著菜籃的老太太便挨了過來。她不要菜籽油，說性子太烈；也不要花生油，說胃寒受不住那股暖熱。她只要半斤香油，用小玻璃瓶仔細(xì)裝了?！鞍瓒垢?，滴兩滴；腌脆瓜，滴兩滴；就是一碗陽春面，關(guān)火了點(diǎn)上一滴，那魂兒就回來了。”她說話慢慢的，手有些顫。我接過她遞來的、卷得細(xì)細(xì)的紙幣，那上面似乎還帶著她掌心微涼的溫度。她擰緊瓶蓋，將小瓶小心地揣進(jìn)懷里，那姿態(tài)，不像買了一味調(diào)料，倒像請(qǐng)回了一位能慰藉腸胃與鄉(xiāng)愁的、慈悲的老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午后，一個(gè)穿著運(yùn)動(dòng)衫的年輕母親，牽著咿呀學(xué)語的孩子經(jīng)過。孩子忽然指著油桶，含糊地說：“香，餅餅?！迸诵α耍紫聛?，指著油桶教他：“這是菜籽油，外婆烙蔥花餅用的；這是花生油，媽媽給你炸小蝦米用的?！彼詈蟠蛄艘恍∑炕ㄉ?，說：“自家榨的，總歸放心些。孩子的東西，馬虎不得?！蹦贻p的背影和孩子雀躍的步子，在石板路上漸漸遠(yuǎn)去。陽光移到了街的另一側(cè)，將我這邊罩在了一片清涼的陰影里。桶里的油面，在不知不覺中矮下去了好一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暮色是漸漸染上來的。先是將梧桐的葉子鍍上金邊，而后那金色黯淡下去，變成橘紅，最后是沉靜的靛藍(lán)。路燈“啪”地亮了，蚊蟲在光暈里繚亂地飛。桶快要見底了，只剩桶壁上厚厚地、油亮地掛著最后一層，映著燈光，幽幽地發(fā)亮。我收拾著擔(dān)子，扁擔(dān)壓在肩上，來時(shí)的生澀與空茫，已被一種踏實(shí)而溫?zé)岬钠v取代。三種油的香氣似乎已浸透了我的衣衫，在我周身氤氳成一片復(fù)雜的、有層次的氣息的場(chǎng)。這氣味里，有酒樓灶上的旺火，有老人碗里的清歡，有孩童齒間的信賴，更有父親作坊里，那日復(fù)一日、雷打不動(dòng)的石磨的沉吟與鐵鍋的余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挑起擔(dān)子歸家，肩膀準(zhǔn)確地找到了那顫悠悠的、熟悉的節(jié)奏。老街在我身后沉入更深的靜謐，只有我扁擔(dān)吱呀的輕響，和桶里殘余油液晃動(dòng)的、溫吞的聲響應(yīng)和著。父親一定還坐在他那張被油浸潤(rùn)得發(fā)亮的舊竹椅上，就著昏黃的燈，等著我，和他的空桶。我想象著把一張張褶皺的紙幣理平，交到他手里，再與他分說今日的見聞：那胖師傅的洪亮，那老太太的顫巍，那孩子手指的童真。他大抵還是沉默著，只“嗯”一聲，頂多用那粗糙的手，再按一下我的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jīng)不一樣了。我不再只是一個(gè)歸來的、局促的兒子。那三種油香，已通過我的吆喝，我的傳遞，我收下的每一枚溫?zé)岬腻X幣，深深地烙進(jìn)了我的生命里。我挑回的，是空了重量卻滿了記憶的油桶，而我接過的，是父親那套分辨火候的鼻息、掂量厚薄的手感，和那份與土地、與果實(shí)、與人間煙火靜靜相守的、沉甸甸的生涯。這擔(dān)子，在往后的日子里，怕是要一直挑下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