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深秋的夜晚，小雨淅淅瀝瀝，我推著齊腰高的行李箱等待著去喀什的火車。從重慶去喀什的火車隔天一班，全程四千零六十三公里，五十六個小時，八千里路云和月。說是去看望妹妹不如說是了卻自己多年的心愿——去新疆，進(jìn)西域。沒有選擇坐飛機(jī)，就是想貼著地面山勢起伏去那遙遠(yuǎn)的地方。黃沙漫漫，和著琴聲嗚咽，這是一趟超乎尋常的旅行——我將穿越塔克拉瑪干大沙漠，去沙漠腹地感受古老而神秘的西域。把渺小的自己推回歷史的長河里，仿佛將要追隨玄奘、張騫的身影踽踽獨(dú)行于沙漠中。</p><p class="ql-block"> 打量著這個臨時駐地——我的軟臥車廂，兩張上下鋪；深藍(lán)色云紋窗簾，藍(lán)紫色連珠紋床圍，白色桌布和椅搭繡著藍(lán)色花邊，襯得床單、被子像藍(lán)天上的云朵，異域風(fēng)情撲面而來。在這方寸之間坐、臥三天三夜會有怎樣的奇遇呢？列車員帕提古麗進(jìn)來熱情服務(wù)——搬行李，講安全事項(xiàng)。看她高挺的鼻梁，俏麗的眼睛，撲閃的長睫毛，小巧的嘴巴，皮膚有風(fēng)沙拍打過的痕跡。她說著流利的疆味普通話，還說她家就在喀什，頓感一絲西域的風(fēng)微微吹來。</p><p class="ql-block"> 火車在夜色中勻速前進(jìn)，坐那兒只需看向窗外，就像看直播的風(fēng)景紀(jì)錄片。查看行程，當(dāng)天夜里火車就將走出四川盆地爬上青藏高原東緣，次日中午就可以看到青海湖，傍晚就可到德令哈了，那些詩和遠(yuǎn)方即將徐徐向我走來，不需移動腳步，只需一顆驛動的心，微覺有點(diǎn)不可思議。</p> <p class="ql-block"> 帕提古麗進(jìn)來有點(diǎn)失望地告訴我：接下來的行程，我這個包廂就我一個人，反復(fù)囑咐我別燙著、別摔著等一系列安全問題。她怕我一個人寂寞又反復(fù)告訴我有什么需要隨時叫她。她大概不知我心中別提多自在。</p><p class="ql-block"> 火車一直在前行，過了蘭州，隧洞漸少，大地的綠色在一點(diǎn)點(diǎn)變黃。那些山一會兒從窗外飛馳而過；一會兒退得老遠(yuǎn)需極目遠(yuǎn)眺。山上附著幾星沒有水份的枯綠就像干焦的唇皮，群山和大地漸漸甩掉綠衣服，漸露出干涸的，紅色的、褐色的硬朗的身軀。</p><p class="ql-block"> 等待錯車，火車往往會停一陣?？辛艘豢谔O果，仰頭便看到一只大鯊魚騰空追人，那個人撲爬筋頭——頭發(fā)亂飛，鞋也跑掉了，手里的面包也掉前面地上了，西邊的云果然也很狂野。</p><p class="ql-block"> 一望無垠的大草原一片金黃，羊群像盛開的白花花點(diǎn)綴在沒有了綠色的草原上。不知它們啃著這干枯的草是否味同嚼蠟？</p><p class="ql-block"> 黃沙把春風(fēng)關(guān)在玉門關(guān)外，仿佛這里不需要鮮花盛開，也不需要森林覆蓋，嚼著馕餅就這么對著日月，與蒼穹相看兩不厭。</p><p class="ql-block"> 我一路不停地拍照，和朋友們分享著我的興奮和快樂。眼看著過道上的大玻璃窗映出一片大大的青海湖、夕陽溫柔地照在湖面上。</p> <p class="ql-block"> 戈壁上的草多么頑強(qiáng)，哪怕沒有濕潤的空氣，雨水的滋養(yǎng)，風(fēng)沙無情地把它們虐了一遍又一遍，它們也要灰頭土臉地賴在這淺薄的沙地上等待著牛羊。</p><p class="ql-block"> 戈壁灘一望無際，實(shí)在沒有什么能取悅旅人的睡眼。無趣得很，于是背對著窗戶看一陣書，聽一陣音樂，打一陣瞌睡。</p><p class="ql-block"> 半夜醒來，似有月光，探出窗外，一輪明月灑下清輝。城里的月光照亮的是高樓，此時的月光撫摸著無垠的戈壁，也灑在冰冷的鐵軌上?；疖嚵林篃羧栽阼F軋上勻速前進(jìn)。查看站點(diǎn)，已過格爾木馬上到茫崖，天亮?xí)r就到若羌…火車已穿過阿爾金山，即將進(jìn)入塔克拉瑪干大沙漠——中國最大沙漠！在家時我一遍又一遍地查看過地形圖，一遍又一遍地?fù)崦切└咴?、山峰、沙漠，把地形圖分四段拍了下來，并一一標(biāo)注。</p><p class="ql-block"> “塔克拉瑪干”的維語意思是“進(jìn)得去，出不來”?，把這片沙漠稱為“死亡之?！?；又譯“塔克拉”意為“地下”，“瑪干”意為“家園”，完整的意思就是“地下城市”。沙漠下埋藏著西域三十六國——樓蘭、精絕、輪臺、鄯善、且末、龜茲、疏勒，這些國名就像蒙著神秘面紗的人在沙漠中一聲聲嘆息。</p> <p class="ql-block"> 頓時睡意全無，那些傳說中的古國的宮墻、民居仿佛從流沙里凸現(xiàn)出來。于是乎滿腦子開始神仙打架，神秘西域里的故事疊映著在腦海中盤旋 ，仿佛看見刀光劍影、神秘的蒙面人、踽踽獨(dú)行的駱駝隊(duì)、…</p><p class="ql-block"> 那個和夫人在地下躺了兩千多年的精絕國墓主，手臂上竟綁著一塊“五星出東方利中國”的織錦護(hù)臂，他想告訴我們什么呢？</p><p class="ql-block"> 三千多年前樓蘭公主和她的國民一起匆忙逃離故國，散落的金銀財(cái)物、扔下佛經(jīng)、文書，去了哪里？絕世美顏已化作泥塑般枯槁的容顏靜靜躺在地下動彈不得，不能說出一個字。</p><p class="ql-block"> 王昌齡“黃沙百戰(zhàn)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倍畎住霸笧檠聞?，直為斬樓蘭?！边@又是怎樣一段歷史孽緣？</p><p class="ql-block"> 安西四鎮(zhèn)時。擅長舞樂的樂工，跳著龜茲樂舞的美人又去了哪里？</p><p class="ql-block"> 刀光劍影后，那位用最美的漢語譯出《金剛經(jīng)》全文的高僧鳩摩羅什，還愿回到魂?duì)繅艨M的故國去嗎？</p><p class="ql-block"> 無數(shù)的疑問只能在殘缺的文獻(xiàn)中去尋找答案?！拜喤_東門送君去，去時雪滿天山路，山回路轉(zhuǎn)不見君?！倍藭r，火車停在艷陽高照下的庫車，等待著下車、上車的人們。</p><p class="ql-block"> 古老的西域已是新疆維吾爾自治區(qū)，往事如塵煙掩埋于地下深處，偶爾的風(fēng)沙襲來會讓人遙想一縷前塵往事。三北防護(hù)工程在這里如火如荼地進(jìn)行著，軌道兩邊扎下的草方格是人與自然不屈的較量。肆虐的風(fēng)沙硬是被纖纖枯草壓住了暴脾氣；梭梭草、駱駝刺、沙棗樹、紅柳倔強(qiáng)地把生命延伸到沙漠深處。一臺臺機(jī)車轟鳴從白天到黑夜，劃著同心圓似的鎖邊工程，誓要把沙漠變綠州！</p> <p class="ql-block"> 終于搶拍到了幾棵沙漠里的胡楊，絢麗的身姿如驚鴻一瞥，美得心碎一地！那是沙漠里最絢麗熱烈的生命，在荒蕪煙的沙漠看到胡楊林總感覺有種悲壯的美，因?yàn)槟鞘侨贻喕氐纳?lt;/p><p class="ql-block"> 公元前139年，漢武帝派遣張騫出使西域，旨在聯(lián)合大月氏共同對抗匈奴。望著無垠的茫茫的沙漠 ，張騫是怎樣在這無限的曠野中守住正念，沒有迷失自我？</p><p class="ql-block"> 高山、河流、馬、駱駝、枯草、風(fēng)、沙、烈日、落日、月亮……三天三夜所見。天還未亮，古麗來敲門：喀什到了！哦，疏勒到了，我心里在輕聲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