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母親走后，父親的日子像被抽走了主心骨，八十多歲的身影在空蕩蕩的屋子里愈發(fā)單薄。曾經(jīng)煙火氣十足的家，如今只剩他緩慢的腳步聲，在晨昏里來回回響。他不喜歡看電視，一看電視就打瞌睡，也不愛擺弄花草，小小的一塊菜地半荒著。最大的念想，藏在離家不遠的那座石橋上。</p> <p class="ql-block">每個周五傍晚亦或周六的上午，我總能在橋邊看見他。他穿著姐姐妹妹們買給他的新衣，頭發(fā)花白得像落了層霜，佝僂著背，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扶著橋欄，渾濁的眼睛望著我歸來的方向。遠遠望見我的車，他渾濁的眼睛會驟然亮起來，像黑夜里燃起的星子，腳步蹣跚地朝我迎過來，拐杖敲擊路面的“篤篤”聲，在暮色里格外清晰?！盎貋砹耍俊彼穆曇魩е┰S沙啞，卻滿是歡喜，仿佛等了整整一周的時光，都凝縮在這三個字里。</p> <p class="ql-block">到家后的日子，父親總圍著我轉(zhuǎn)。他話不多，卻總愛慢騰騰地說些家常，說鄰居家的小狗愛追著人跑，要小心；說灣里老人做壽請的是流動宴席，很豐盛；說自己今天煮的粥加了紅薯，適合我胃口。我忙著收拾屋子、準備飯菜時，他就坐在灶旁的小凳子上，目光追著我的身影，時不時插一兩句話，語氣里滿是依賴。他的語速很慢，有時候一句話要停頓好幾次，我卻總耐心聽著，因為我知道，這些瑣碎的念叨里，藏著他無處安放的孤獨。</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有次吃飯時，我隨口說一句“自己釣的魚就是好吃”，父親立刻記在了心里。隔天一早，我起床時發(fā)現(xiàn)他不在家，正著急時，鄰居匆匆來告訴我，看見父親拄著拐杖，往河邊去了。我趕緊往河邊跑，遠遠看見他蹲在河岸邊，彎腰曲背，吃力地甩著魚竿。他的膝蓋不好，蹲一會兒就要扶著拐杖慢慢站起來，捶捶腿，再小心翼翼地蹲下。陽光灑在他佝僂的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長，那根細細的魚竿，在他手里卻顯得格外沉重。</p> <p class="ql-block">魚竿上的魚線還在水里，桶里卻只有兩條不起眼的馬口。我看著他沾滿泥土的褲腳，看著他因為彎腰太久而泛紅的眼角，鼻尖一陣發(fā)酸。原來，父母的愛從不會因為歲月老去而減少，哪怕他已步履蹣跚，哪怕他已力不從心，只要是孩子喜歡的，他仍愿意拼盡全力去做。</p> <p class="ql-block">陪伴的時光總是短暫，周日下午結(jié)束午休要返程上班時，我輕輕下樓，怕驚動他老人家，他卻睜著雙眼望著樓梯。他幫我拎著東西，往車里放。車離開門前上了公路，他還站在原地，目光追著我的車影。“路上慢點，注意安全?！彼穆曇魩е┰S不舍，拐杖在手里握得緊緊的。我透過車窗，總能看見他佝僂的身影立在風中，像一尊守望的雕像，直到我的身影消失在余暉里，他才會慢慢轉(zhuǎn)身，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挪回家去。</p> <p class="ql-block">小時候，父親是我的天，他用寬闊的肩膀扛起整個家，教我走路，陪我長大。如今我長大了，他卻老了，像個需要被照顧的孩子，盼著我的陪伴，念著我的歸期。他用一生的時光養(yǎng)我長大，如今換我陪他變老。那橋邊的凝望，門前的目送，河邊的垂釣，還有那些慢騰騰的念叨，都是他藏在歲月里的深情。</p> <p class="ql-block">我知道，往后的日子里，我能做的，就是多些陪伴，多些耐心，像小時候他對我那樣，牽著他的手，陪他走過剩下的時光，讓這份雙向的愛，溫暖彼此的歲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