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露天電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小時候，我們鄉(xiāng)村的日子，是真靜。靜得能聽見日頭從東頭爬到西頭的“腳步聲”，靜得能聽見風(fēng)穿過老槐樹枝丫時，那一聲悠長的、幾乎是透明的“嘆息”。白天的活計是實的，鋤頭砸進土里，汗珠子摔成八瓣；到了夜里，人閑下來，那份實心的疲倦底下，便浮起一層虛虛的渴，渴一點光，渴一點聲音，渴一點與土坷垃和莊稼苗全然無關(guān)的悲歡。于是，評書大鼓的鼓槌，和露天電影那道雪亮的光，就成了這沉寂歲月里，唯二能叫人心頭一顫的響動。</p><p class="ql-block"> 電影是頂頂稀罕的事。公社放映員來的日子，是比節(jié)氣還值得記掛的“大日子”。消息總是不脛而走，像一滴涼水落入滾油里，“刺啦”一聲，整個村子便活泛地炸開了。那日下午的時光，便給拉得又細(xì)又長，磨盤似地，沉沉地壓在人心上，推著走不動。天還沒擦黑，家家屋頂上煙囪冒出的炊煙，都顯得比往日慌張、凌亂。孩子們嘴里不停地催著“快些，快些”，自己手里盛粥的勺也碰得碗沿叮當(dāng)響。孩子們急切的心，更是早飛到了露天場院。胡亂扒拉幾口，有時干脆將半塊窩頭揣進兜里，嘴一抹，便沖出了門。</p><p class="ql-block"> 占位置是一場心照不宣的戰(zhàn)役。那方方正正、繃得緊緊的白幕布，是我們?nèi)渴澜绲慕裹c。最好的地段，自然是幕布正前方的那片光溜溜的泥地。去得最早的，用撿來的磚頭、石塊，壘起一個個小小的、莊嚴(yán)的城堡，宣示著主權(quán)。板凳是體面的憑證，家里能帶出幾條長凳，關(guān)乎著全家人今晚的尊嚴(yán)與舒適。我和我的“隊伍”——幾個同樣心急火燎的半大孩子，總是分工合作。有人負(fù)責(zé)用粉筆畫圈，有人飛跑去撿更多的石塊加固防線，我則常常肩負(fù)起最光榮的任務(wù)：張開雙臂，像一只焦急的母雞，護住我們?yōu)榧胰恕猷徏彝姘閾屨嫉哪且恍∑敖痢?。暮色四合，露天場院里漸漸被各種高高低低的板凳、黑壓壓的人影填滿，空氣里嗡嗡的，盡是興奮的交談、孩子的笑鬧和被踩了腳的人半真半假的嗔怪。那是一種熱烘烘的、帶著汗味與塵土氣的生氣。</p><p class="ql-block"> 若實在去得晚了，正面已是鐵桶一般的“人墻”，絕望便像涼水漫過腳背。但總有辦法的。不知是誰第一個發(fā)現(xiàn)的，幕布的背面，竟也能看！于是，銀幕的反面，便也聚集起一群“不幸”的觀眾。這里的影像，一切都是反的：人用左手開槍，字從右往左寫，英雄舉著旗幟向相反的方向沖鋒。起初覺得滑稽，看得久了，竟也生出一種奇異的、倒錯的美感。聲音是從正面?zhèn)鱽淼模行┛斩?，有些遙遠(yuǎn)，配著這左右顛倒的世間戲，像一場清醒的夢。在這里，我們反而安靜了，帶著一點因禍得福的竊喜，和一點旁觀者的疏離，看著另一個版本的悲歡離合。</p><p class="ql-block"> 正片前的“加演”，是必不可少的前奏。音樂驟起，一顆閃著金光的五角星由遠(yuǎn)及近，光芒幾乎要刺破幕布，那時全場便會不自覺地屏息。接下來，常常是《新聞簡報》。國家領(lǐng)導(dǎo)人接見外賓，握著手，笑容可掬；巨大的水電站建成，鋼花飛濺，鐵水奔流。那些畫面于我們是另一個星球的故事，莊嚴(yán)，新奇，卻又隔著一層毛玻璃。有時也會放“安全用電”的科教片，一個粗嗓子耐心地講解，動畫的小人如何觸電，又如何被搶救。我們看得津津有味，倒不是關(guān)心知識，而是喜歡那夸張的動畫和一本正經(jīng)的腔調(diào)，覺得比連環(huán)畫還有趣。大人們這時往往趁機點起一袋煙，紅火頭在昏暗里一明一滅，聊著地里的活計，或議論著新聞里那“了不得”的大工程。這一段時光，松弛而安適，是盛宴前清口的一盞淡茶。</p><p class="ql-block"> 等到放映機“嗒嗒”的轉(zhuǎn)動聲變得沉穩(wěn)，音樂陡然激昂起來，正片才算開始。全場霎時靜了，靜得能聽見放映機膠片轉(zhuǎn)動那細(xì)微的“沙沙”聲，像春蠶在啃食桑葉。所有的眼睛，老花的、清澈的、渾濁的、明亮的，此刻都匯成一條光的河流，齊刷刷地流向那一方被照亮的天地。我們隨著英雄沖鋒而攥緊拳頭，隨著好人蒙冤而鼻子發(fā)酸，隨著戀人重逢而傻傻咧開嘴笑。夏夜，蚊蚋成群，在光柱里瘋狂舞動，像撒進去的胡椒粉，蒲扇拍打腿腳的聲音此起彼伏，卻無人真的退場；冬夜，寒風(fēng)如刀，割著裸露的耳朵和臉頰，鼻涕悄悄流下來也顧不得擦，只將身子縮了又縮，跺著凍麻的腳，眼睛卻仍被牢牢釘在銀幕上。那光束里飛揚的塵土，都成了夢幻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 電影散場，如同大夢初醒。人們?nèi)嘀釢难?，打著哈欠，收拾起板凳，呼兒喚女聲一浪高過一浪，聲音里還帶著未褪盡的激動。手電筒的光柱雜亂地劃破黑暗，議論劇情的聲音匯成一片溫吞的潮水，流向村莊各個角落。我們幾個孩子，常常故意落在最后，看放映員沉默地收拾那神奇的機器，看那剛才還吞吐著悲歡的幕布，迅速萎縮、癱軟，被卷成一卷，塞進綠色的鐵皮箱里。露天場院瞬間空了，大了，只剩下一地狼藉的瓜子皮、煙屁股，和冷冷的月光。剛才那兩個小時的熱鬧與光亮，仿佛被巨大的黑夜一口吞了下去，連回聲都沒有。我們踩著月光回家，心里一半是飽脹的滿足，一半是無邊的悵惘，像一頓吃得過飽的筵席，滋味復(fù)雜地梗在胸口。</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們每家客廳里都有大屏幕有限或網(wǎng)絡(luò)彩色電視，輕觸遙控，四海的風(fēng)云、百代的悲歡，便洶涌而來?？晌铱倳肫鹉堑篮喡?、雪亮的光柱，它從一臺“嗒嗒”作響的機器里射出，穿透濃稠的鄉(xiāng)村黑夜，投在一塊微微顫動的白布上。它照亮的，何止是布上的影子？它更像一扇突然在土墻上打開的窗。我們這些泥土里滾大的孩子，擠擠挨挨地，踮著腳，從這扇窗里，驚鴻一瞥地，望見了群山之外，還有一個那么遼闊、那么不同的人間。那光，是我們貧瘠童年里，最慷慨的饋贈；那聲響，是我們寂靜世界里，最初的詩與啟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