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i> 多年前的一個(gè)冬夜。為了一紙“漢語言文學(xué)”的自考文憑，我伏案燈下，與《中國古代文學(xué)作品選》艱澀的注釋“搏斗”。那些年，文憑是硬的——它關(guān)乎職稱、房子，乃至旁人眼中的“成色”；而文學(xué)、詩詞是軟的，蜷在故紙堆里，似與沸反盈天的現(xiàn)實(shí)隔著鴻溝。就在這般功利而焦灼的啃讀中，我的目光像急于趕路的旅人，猝不及防地被一首《剔銀燈》詞絆住了腳：</i></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i> 《剔 銀 燈》</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57, 181, 74);"><i> “昨夜因看蜀志，笑曹操孫權(quán)劉備。用盡機(jī)關(guān)，徒勞心力，只得三分天地。屈指細(xì)尋思，爭如共、劉伶一醉？ 人世都無百歲。少癡騃、老成尪悴。只有中間，些子少年，忍把浮名牽系？一品與千金，問白發(fā)、如何回避?！?lt;/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i> 署名赫然是：范仲淹。</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i> 我怔住了。這口吻如此疏狂直白，近乎市井牢騷，與課本中那個(gè)巍峨如岳、吟誦著“先天下之憂而憂”的范文正公形象，產(chǎn)生了駭人的裂隙。我仿佛無意間窺見莊嚴(yán)廟堂的壁畫像剝落一角，露出其屬于“人”的、溫?zé)岫葆宓馁|(zhì)地。</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i> 這闋《剔銀燈》，就此像一顆投入心潭的石子。我仿佛看見千年前某個(gè)燭火搖曳的夜晚剛經(jīng)歷貶謫的范公，與同遭厄運(yùn)的歐陽修對坐。酒意微醺時(shí)，他將那副“士大夫”的沉重冠冕暫且卸下，對著老友，也對著自己，吐出這番滾燙的“醉話”。</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i> 詞的上闋是笑歷史，笑曹操、孫權(quán)、劉備，機(jī)關(guān)算盡，不過爭得三分天下。一個(gè)“笑”字，是冷眼，是超脫，又何嘗不是對自身所陷棋局的苦澀解嘲？他向往劉伶式的酣醉，那是對“徒勞心力”最直接的叛逆幻想。</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i> 而詞的下闋，筆鋒驟然轉(zhuǎn)向，刺向每一個(gè)血肉之軀的命門?！叭耸蓝紵o百歲”，開篇便是無可辯駁的冰冷天條。所有的機(jī)關(guān)算盡，所有的鞠躬盡瘁，所追逐的“一品與千金”，在這無差別的“白發(fā)”面前，顯得如此荒誕而脆弱。接著，他以近乎殘忍的精準(zhǔn)，將人生裁為三段：少年“癡騃”，天真蒙昧；老年“尪悴”，形神衰朽。唯有中間那一點(diǎn)點(diǎn)——“些子少年”，是生命火焰最亮、卻也最短的時(shí)光。</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i> 于是，那個(gè)驚心動(dòng)魄的問句，如閃電般劈下：</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i> “忍把浮名牽系？”</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i> 此處的“忍”，千鈞之重。是“于心何忍”的痛惜，也是“怎能忍受”的憤激。這灼痛的詰問，是對世人將如金似火的青春年華，悉數(shù)獻(xiàn)祭于“一品與千金”虛幻祭壇的嘆息……你如何舍得？又如何能夠？這質(zhì)問太鋒利，是對生命本真的叩問。瞬間刺穿了人們追求利祿的焦慮皮囊，直指那個(gè)更深的、關(guān)于生命如何度過的普遍惶惑。</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i> 原來，古今的焦慮，形異而神同。他笑三分天下的英雄“用盡機(jī)關(guān)”，而當(dāng)今的人們?yōu)橐环萋殘霭卜€(wěn)，為攀上更高的臺(tái)階，何嘗不是在“用盡機(jī)關(guān)”？他嘆“只得三分天地”，我等凡人汲汲營營，所求的或許不過立錐之地、半分體面、出人頭地，格局雖差云泥，那“徒勞”的虛無況味，卻可能一脈相通。</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i> 這便是它穿越千年，依舊沁人心脾的原因。它絕非一份頹喪的出世宣言，而是一盅滋味極端復(fù)雜而古意悠長的“心靈雞湯”。湯底，是“人世都無百歲”的凜冽寒霜；浮面，漾著“爭如共、劉伶一醉”的佯狂熱辣；而沉在碗底，那最苦也最回甘的藥引，正是那“浮名”兩字～～是對生命本真被虛耗的深切痛惜。</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i> 范公的偉大，或許正在于此。他終其一生未能“回避白發(fā)”，也未曾真做劉伶。他的身影，最終依然走向了風(fēng)雨岳陽樓，豎起那“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圣賢標(biāo)尺，奏出那“先憂后樂”的宏偉樂章。這闕詞，是在理想重壓與生命局限夾縫中擠出的、微渺而真實(shí)的副歌，非但沒有削弱主旋律的崇高，反而因承載了人性的全部矛盾與重量～～那“忍”與“不忍”的撕扯，那“向往醉”卻“選擇醒”的掙扎～～而讓他想傳達(dá)給我們的思想真諦，顯得愈發(fā)磅礴、悲憫，且屬于人間。</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i> 范仲淹那盞“剔銀燈”，幽幽照至今日。它照見的，從來不是遁世的答案。它只是將生命有限與欲望無窮的永恒困境，如此誠實(shí)、如此勇敢地舉到我們面前。它讓我們在奔往一切“有用”目標(biāo)的路上，得以借那縷微光，看清自身倉促的影子，并在認(rèn)清“浮名”之虛與人生之實(shí)后，獲得一份依舊入世擔(dān)當(dāng)、卻對生命本身常懷“不忍！”之心的清醒與溫柔。</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i> 這，才是那盅穿越千年回味無窮的“心靈雞湯里”，最深沉、最耐尋味的余韻。</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i> 松影秋光</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i> 2026.1.12日于三亞</i></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