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最后的守村人</p><p class="ql-block"> 文/趙仲強</p><p class="ql-block"> 鄰居他爸過三周年,按咱渭北的老規(guī)矩辦事,我跟著他回了趟青崗嶺下的老屋。這土坯墻經(jīng)不住石川河的風吹雨淋,早沖出道道溝,手指頭一碰,碎土嘩嘩往下掉,就跟這老屋在偷偷掉皮似的。木窗欞被蟲蛀得全是窟窿,玻璃上蒙著厚塵,風一刮,窗框呼啦啦直響,像是念叨著那些走了的人,一下就把人拽回了七十年代鄉(xiāng)村。</p><p class="ql-block"> 鐵門環(huán)銹得烏黑,“吱呀”一聲推開門,驚飛了梁上的麻雀,也把我埋在記憶里的那些事兒給驚醒了。屋里的家具歪歪扭扭,紅漆柜門合不嚴實,里頭的粗布衣裳還疊得整整齊齊。柜臺上擺著臺黃河牌黑白電視,落滿了灰,土墻上用圖畫釘釘著的毛主席畫像,邊角卷了邊,可看著還鮮亮。屋頂?shù)奶炀€銹得不成樣子,卻還倔倔地立著,就像青崗嶺上那些上了年紀的老人,守著這空蕩蕩的屋子,守著那些沒人再提的老光陰。想起那會兒,全村人擠在院子里看電視,有人爬房頂轉(zhuǎn)天線,底下人扯著嗓子喊“往左點”“再往右點”,雪花屏里的秦腔混著笑聲,順著石川河的水飄出去老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恍惚間,七八十年代的熱乎勁兒一下子就撞進眼里了——土炕燒得熱熱的,炕桌上的粗瓷碗里,玉米糊糊冒著熱氣,窗外的廣播匣子咿咿呀呀唱著秦腔,灶臺邊的娃們搶剛出鍋的蒸饃,那笑聲傳遍整個院落。那會兒一大家子七八口人擠在一個屋里,炕暖,人心更暖??涩F(xiàn)在呢?屋里只剩一片安靜,還有電話那頭沒完沒了的忙音。這老屋早就不是家了,倒成了兒女們在外奔波的驛站,歇一晚,天一亮就走,連炕頭都沒來得及暖熱乎。</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院子里,抬頭瞅著屋頂那根銹天線,它孤零零地戳在瓦脊上,像根倔犟的手指頭,指著天。青灰色的瓦片一層層疊著,透著歲月的痕跡,有些瓦已經(jīng)松了,風一吹就咔噠咔噠響。幾縷電線從天線桿上耷拉下來,纏在屋檐的木梁上,就像老屋的血管,雖說細弱,可還沒斷。藍天白云干干凈凈的,跟小時候坐在門檻上望見的一模一樣,看得人心里發(fā)慌。遠處的石川河彎彎曲曲,映著青崗嶺的影子。院墻塌了一角,磚頭堆在墻根,就像誰隨手扔那兒的一堆舊事。一把鐵鍬斜靠在墻上,木柄磨得锃亮,這可是咱莊稼人侍弄莊稼的家伙式,木頭上說不定還留著父輩的手溫呢。窗臺上的破簾子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蒙塵的玻璃,像一只半睜半閉的眼睛,看著這院子一天比一天冷清。我沒吭聲,掏出手機拍了又拍,想把這老屋的今昔都記下來,就想確認一下,這石川河畔、青崗嶺下的老家,真的還在。</p><p class="ql-block"> 猛地就想起小時候,每到傍晚,村里的母親就攥著圍裙站在院門口,扯著嗓子喊娃回家吃飯。那會兒的風是暖的,煙囪里的炊煙直直地往上飄,屋檐下的燕子叫得清亮。田埂上收工的人唱著信天游,石川河的水聲伴著炊煙,漫過了青崗嶺??涩F(xiàn)在呢,院子里的荒草長了半尺高,磚縫里都鉆出了野蒿,風一吹,沙沙作響,像是替人說著那些沒說完的話。墻角的蜘蛛網(wǎng)結(jié)了又破,破了又結(jié),就像時間留下的指紋。</p><p class="ql-block"> 屋里的黑漆柜子還立著,漆皮掉了一地,露出底下深淺不一的木紋,像老人手上暴起的青筋。柜子上堆著些舊東西,一個布袋子敞著口,里頭露著半截毛線,怕是哪年村里的嬸子織毛衣織到一半,就擱下忘了。地上的雜物里,一只搪瓷杯倒扣著,杯底的牡丹花已經(jīng)褪了色——那是村里老人都愛的樣式,總說這花“開得實在”,就跟咱青崗嶺人的日子一樣,踏實。這屋子雖說亂,可亂得有滋味,每樣東西都被人用過、惦記過,就算現(xiàn)在被扔在角落,也還留著一股子生活的溫度。</p><p class="ql-block"> 大木門框上頭的藍底白字門牌,漆都掉光了,邊角卷得像張被揉皺的舊信紙。旁邊掛著個老式銅鈴,不知道多少年沒響過了,銅綠爬滿了鈴身。我伸手摸了摸門框,木頭早就斑駁得不成樣子,裂紋一道道的,跟村里老人那布滿皺紋的手背一模一樣。這扇門,送走了多少背井離鄉(xiāng)的人?又等回來過幾個想家的人?</p><p class="ql-block"> 我當年也是踩著泥路離開過,年輕的時候總覺得外面有掙不完的錢,總以為家里的燈永遠會亮著,等我回來??勺咧咧?,回頭一看,燈還在,人卻老了,村子也漸漸空了。兒女們就像翅膀長硬了的大雁,飛向了城里,飛向了遠方,只留下我和這老屋,守著日頭石川河升起,又從青崗嶺落下,日子一天天過去。院角的石榴樹每年照樣開花,果實累累,可再也沒人搶著摘果子了;門口的老槐樹依舊枝繁葉茂,可樹下再也沒有納涼聊天的鄉(xiāng)親們了,只剩石川河的水,自由自在奔流。</p><p class="ql-block"> 人生啊,本來就是一場輪回。我們從石川河的這片黃土里來,最后也得回這片黃土里去;我們把兒女養(yǎng)大,又眼睜睜看著他們走遠。一代又一代的人,踩著一樣的月光,踏著一樣的泥濘,守著青崗嶺人的那份實在和倔強。有時候我站在門口發(fā)呆,總琢磨:咱這一輩子,到底給這世界留下了啥?是院角那棵年年開花的石榴樹?是門口那棵老槐樹?是兒女們說話時帶著的石川河的口音,做事時透著的黃土坡的實誠?還是這墻上一道道刻著的歲月痕跡?</p><p class="ql-block"> 也許再過多少年,這些老屋就會像嶺上那些塌了的土窯一樣,被風雨啃成一堆黃土,埋進綠油油的麥地里,只剩幾堵殘墻,記著曾經(jīng)的煙火氣。現(xiàn)在的年輕人都往城里跑,青崗嶺下的村子里,就剩下老人守著老屋。我們這一輩人,怕是最后的守村人了。守的不是那些磚瓦門框,是藏在心里的記憶,是咱的根——是石川河養(yǎng)出來的精氣神,是青崗嶺傳下來的老規(guī)矩,是不管走多遠,一回頭就能看見的鄉(xiāng)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