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作者:阡網(wǎng)陌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美篇號:13408836</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許多個寂靜的深夜,當(dāng)我從書卷中抬起頭,省城校園的梧桐樹影在窗外婆娑。然而,穿過數(shù)十載的流光,固執(zhí)地縈繞在我耳畔的,卻總是那一縷來自松遼平原腹地的蒼勁之音——那是黃龍戲的腔調(diào),是我故鄉(xiāng)農(nóng)安,古稱黃龍府的,獨一無二的“鄉(xiāng)音”。</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我的故鄉(xiāng),是一座被歷史浸透的城。每當(dāng)提起“黃龍府”,年少的我胸膛里便涌起一種莫名的自豪,仿佛那八百年的烽煙與傳奇,都沉淀在我們腳下的泥土里。但真正讓這歷史“活”過來的,不是書本,而是街口廟會上那一聲裂帛穿云的開場鑼。那鑼聲,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黃龍府熱鬧的、煙火蒸騰的另一個維度。</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童年最盛大的節(jié)日,莫過于農(nóng)歷四月十八的廟會。高聳的戲臺仿佛憑空而生,插著彩旗,掛著“黃龍府劇團”的橫幅。臺下,是望不到邊的人海,鄉(xiāng)親們的藍布褂、白頭巾,混著旱煙與糖葫蘆的氣味。我總被父親高高扛在肩頭,視線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那方神奇的世界里。</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說來也巧,時代的風(fēng),也吹到了這方古老的戲臺。改革開放之初,萬象更新,縣里決心重振這塊“黃龍府”的金字招牌,首當(dāng)其沖便是這承載著千年魂魄的黃龍戲。父親,一個默默教書多年的先生,因著對本地文化的熟悉與熱忱,被一紙調(diào)令請進了縣文化局任職。從此,我家那間小小的書房,深夜常亮著一盞燈。燈下,是他伏案的身影,面前攤開的是泛黃的手抄劇本、亟待整理的唱腔曲譜,還有一份份關(guān)于“搶救”、“傳承”、“創(chuàng)新”的計劃草案。他奔走于耄耋老藝人的炕頭與年輕學(xué)員的練功房之間,張羅著匯演,張羅著招生,張羅著將散落的珍珠串成項鏈。那些年,我常看見他眉頭緊鎖地思考,也看見他談起某個老腔調(diào)被成功記錄時眼中閃爍的光芒。他的努力,如同春夜無聲的細雨,悄然滲入黃龍戲干涸的土壤。于我而言,黃龍戲從此不再僅僅是廟會上的熱鬧,它更是一種看得見的傳承,一場父輩傾注心血的、靜默而莊嚴(yán)的守護。這份事業(yè)的重量,讓那高亢的腔調(diào)在我心里,又多了一層沉甸甸的、家園般的溫度。</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記憶最深的是《興國皇太后》這出戲。臺上,身著龍紋蟒袍的“大遼太后”在一眾“文臣武將”的簇?fù)硐鲁鰣?。她一段“慢板”唱腔悠悠而起,仿佛從遼金古冢的深處傳來,寬厚深沉,帶著黑土地的鈍響與力道。那不是江南絲竹的柔媚,也非京戲皮黃的圓熟,而是一種未經(jīng)太多雕飾的、近乎“喊”出來的真情。它像故鄉(xiāng)冬日里呼嘯的“古炮”,剽悍、蒼涼,直愣愣地撞進你的心肺。扮演“太后”的老生,嗓音沙啞處有如風(fēng)過千疇的玉米地,高亢時又似要掀翻戲臺的棚頂。我聽不懂每一句戲文,但那腔調(diào)里的慷慨、沉郁與決絕,卻莫名地讓我這半大孩子也屏住了呼吸。臺上金戈鐵馬,臺下萬人無聲,只有那腔調(diào)在晚風(fēng)里盤旋,纏繞著戲臺旁千年古榆的枝椏,也第一次,深深地纏繞進了我的魂里。</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后來,我像一只羽翼漸豐的鳥,順著求學(xué)的路,飛離了黃龍府的土地。省城的劇院里,我聆聽過西洋交響樂的磅礴,欣賞過昆曲水磨調(diào)的婉轉(zhuǎn)。知識的殿堂讓我懂得欣賞形色色的美,可我的“文化味蕾”深處,總留著一塊空白,一塊唯有那種粗糲、熾熱、帶著泥土腥甜氣息的聲腔才能填滿的空白。</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有一次,在大學(xué)的“中國戲曲文化”選修課上,我向?qū)W生們說起我的故鄉(xiāng),說起黃龍府,說起黃龍戲。我試圖模仿那句“往事千年……”的拖腔,嗓音干澀,形神皆失。但就在那一刻,奇妙的事情發(fā)生了——當(dāng)我提及“黃龍戲”三個字,故鄉(xiāng)夏夜曠野上的風(fēng),廟會人潮洶涌的熱浪,父親肩膀上棉布衫的質(zhì)感,連同那蒼涼徹骨的唱腔,竟一瞬間全部復(fù)活,奔涌而至。我才明白,我講不出的,不僅是那段唱腔,更是那段腔調(diào)背后整個的少年時光與鄉(xiāng)土世界。那腔調(diào),早已不是簡單的曲藝,它是故鄉(xiāng)的“聲帶”,是黃龍府的“呼吸”。</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如今,我已華發(fā)暗生。故鄉(xiāng)于我,地理上已是歸人,精神上卻永遠是游子。但這“鄉(xiāng)音”,從未因距離而飄散。它沉淀了,像古河道里沉下的金沙。它從熱鬧的表象,化為了我血脈里文化的根性。那腔調(diào)里的質(zhì)樸與強悍,何嘗不是這片土地賦予子民最初的性格烙印?那敘事里的家國情懷與命運詠嘆,又何嘗不是我日后理解歷史與人生的最初啟蒙?</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詩人說,鄉(xiāng)音未改鬢毛衰。我的鄉(xiāng)音,或許早已混雜了南腔北調(diào),但生命深處那最厚重的一層底色,永遠是黃龍戲那一聲穿越古今的慨嘆。它不在嘴邊,而在心上;它未曾遠去,只是沉入了歲月的河床,成為我靈魂里最沉穩(wěn)的壓艙石。一曲黃龍調(diào),千年故鄉(xiāng)魂。那聲音響起處,便是我的黃龍府,我的出發(fā)地,我永恒的、精神的原鄉(xiāng)。</b></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