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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xiāng)的冬雨

小風(fēng)鈴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故鄉(xiāng)的冬雨</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故鄉(xiāng)的冬雨，總是不疾不徐的。它沒有春雨的繾綣纏綿，沒有夏雨的轟然暴烈，更無秋雨的蕭瑟凄涼，只是那樣淅淅瀝瀝，從鉛灰色的云層里垂落，給黛瓦白墻的村落，輕輕蒙上一層薄如蟬翼的雨霧。</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雨絲細(xì)若牛毛，涼絲絲地拂過臉頰，混著濕潤的泥土氣與枯草的清芬。踩在青石板路上，鞋底與潮濕的石面輕觸，發(fā)出細(xì)碎的沙沙聲，像阿婆在耳邊低低絮語。屋檐下的瓦當(dāng)積了一冬的塵垢，被雨水洗得露出青黑的肌理，水珠順著瓦當(dāng)?shù)募y路滾落，在檐下串成一幅晶瑩的珠簾。</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巷子里的腳步輕而細(xì)碎。鄰人披著塑料雨衣去井邊打水，鐵桶碰撞井沿的叮當(dāng)聲，混著雨聲格外清亮。誰家的廚房頂上，一縷炊煙裊裊升起，在雨霧里舒展、飄散，與漫天雨絲纏纏綿綿地繞在一起。母親在灶前忙碌，鍋里燉著蘿卜排骨湯，咕嘟咕嘟的氣泡翻涌著，混著暖融融的水汽漫出鍋沿，將一屋的寒涼都烘得溫?zé)帷Ｎ野醾€(gè)小板凳坐在灶口，添一把松枝，看火光在灶膛里跳躍，聽窗外雨珠敲打著瓦楞，忽然覺得，這濕冷的冬日時(shí)光，竟也變得悠長又愜意。</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屋后的菜園，此刻浸在一片靜謐里。白菜裹著緊實(shí)的菜心，葉片上滾動(dòng)著雨珠；蘿卜纓子透著倔強(qiáng)的青綠，半截白嫩的根莖埋在軟泥里。幾只麻雀撲棱棱落在光禿禿的棗樹枝椏上，抖落一身雨霧，嘰嘰喳喳叫了幾聲，又倏忽飛走，只留下滿樹的寂靜。</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巷子里的人家，冬日里總把門窗關(guān)得嚴(yán)實(shí)。窗欞間漏出的暖黃燈光，在蒙著水汽的玻璃上暈開，像一幅暈染的水墨畫。路過張奶奶家門口，她正揮著竹竿趕雞回窩，雞爪子在泥地上踩出一串小巧的爪印。雨絲沾濕了她花白的鬢發(fā)，她卻渾然不覺，只是凝望著巷口，仿佛下一秒，去年冬天去世的老伴就會(huì)從雨霧里走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親的蓑衣，掛在堂屋的墻面上，棕褐色的蓑草，早已褪去了當(dāng)年的硬朗，變得柔軟而溫順。我小時(shí)候，每逢冬雨，父親便披著它去放牛，蓑衣裹著他的背影，在雨霧里晃成一個(gè)模糊的輪廓，牛蹄踏過泥濘的田埂，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蹄印，蓑衣帶回一股濕稻草與牛糞混合的腥甜味。有一次，父親冬雨夜歸，蓑衣結(jié)了一層薄冰，進(jìn)門前，他用力一抖，冰渣子嘩啦啦碎了一地。如今牛棚早已塌了，棕褐色的蓑衣卻還在全身微微顫栗，像還想再淋一場雨。蓑衣立在墻上像一尊沉默的碑，記著那些雨天的晨昏。</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故鄉(xiāng)的冬雨，是慢的。慢得讓日子都跟著緩了下來。不必趕路，不必奔波，就站在雨巷里，聽雨滴敲打著梧桐葉，看雨水在青石板的縫隙里匯成細(xì)流，載著落葉緩緩流向遠(yuǎn)方。那些平日被忽略的細(xì)節(jié)，在雨霧里一一清晰：墻角石縫里的青苔，磚隙間鉆出來的野草，還有枯樹枝上嘰嘰喳喳的麻雀，都成了這雨景里最生動(dòng)的注腳。</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如今在城里，冬雨總是裹著冷硬的風(fēng)，我打著傘走在雨中，雨敲打著光滑的傘面。聽著那清冽的聲響，想起父親的蓑衣既能擋雨又能御寒，我才明白，我想念的從來不是雨，是故鄉(xiāng)瓦檐下的煙火，是青石板上的青苔，是灶膛里跳動(dòng)的火光，是藏在雨霧里，那段溫柔又緩慢的舊時(shí)光。</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