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六點二十分，天是青灰色的。我用羽絨服裹著走向校門，每步都踩在硬冷的寂靜里。路燈還亮著，光暈在寒霧中化不開。值周老師們躲在門衛(wèi)室窗后，對我點頭，窗玻璃上立刻糊滿白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太早了。一個孩子從電動車后座跳下，書包大得快要拖地。他看見我，往奶奶身后縮。老人搓著通紅的手：“校長，他爸媽趕早班……”話說半句，凍在風(fēng)里。我蹲下幫孩子正了正紅領(lǐng)巾——那布料也是冰的。“雙減”文件上的字句，此刻比霜還薄脆。批評孩子？責(zé)備生計？最后只輕輕一句：“下次，盡量?！崩先诉B聲道謝，眼角的皺紋里嵌著風(fēng)霜。我望著那一老一小的背影，覺得自己像尊石墩，杵在風(fēng)口，標(biāo)記著某種無力抵達(dá)的刻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七點半，巡視晨讀。讀書聲從各教室漏出，匯成嗡嗡的背景音。我走過一間間教室，孩子們的臉在呵出的白氣里晃動。腳步在空曠中回響，一步，又一步。165班后門輕開，班主任閃出，“又倒下一片。”她眼里的紅血絲像蛛網(wǎng)。我點頭，什么也說不出。激情要打分，可窗上的冰花與孩子的咳嗽同樣真實。巡查表上，“朗讀狀態(tài)”那欄，我勾了個“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文件堆在辦公室，紙頁摸上去有涼意。安全臺賬、師德心得、經(jīng)費明細(xì)，控輟保學(xué)臺賬……每一份都需要“閱”，需要簽，需要落實。我翻了一遍又一遍，一天翻看幾十遍，到后來，紙都翻爛了，手都翻僵了…，抬頭，窗外青楊樹的枝椏光禿禿指著天空，像無助的等待什么，又像什么都不敢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大課間的操場是風(fēng)口。孩子們裹在統(tǒng)一棉服里，像群剛出窩的雛鳥。班主任們站在隊伍外側(cè)，跺腳，呵手。我站最前面，不能縮脖，不能搓手。必須站得比風(fēng)直?？尚睦锬屈c熱氣早散了，只?？枕?。想起多年前帶學(xué)生晨跑，孩子們小臉通紅：“老師，跑跑就不冷啦！”那時冷能被熱血驅(qū)散。現(xiàn)在，冷成了底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食堂的陪餐在冬天像種儀式。巨大餐廳里，飯菜熱氣微不足道。我對面小女孩偷偷剔掉肥肉，抬眼撞見我，手一抖。我努力微笑，心里卻發(fā)澀。我們“陪”什么？陪食物變涼，還是陪形式必須完整？</p><p class="ql-block"> 生活老師后來拉住我：“宿舍衛(wèi)生間水總不夠熱……”她眼里有懇求。“嗯！讓呂主任打個報告吧！”。我知道，這又會增加一份新報告，加入那座不斷增高的紙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下午校門值守，風(fēng)更緊了。我對每個孩子點頭，說“下午好”。臉凍得僵，笑容大概也僵。一個家長急剎在面前：“這么冷的天氣，這么晚放學(xué)！孩子凍感冒誰負(fù)責(zé)？”語氣比風(fēng)烈。我解釋“這是落實的托管政策，也是為家長好！”。他嘟囔著走了，話尾散在風(fēng)里：“……狗屁政策?！笔前?，無法解釋的，我們習(xí)慣了用“狗屁政策”敷衍，也只能這樣敷衍過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夜晚的校園是凍僵的寂靜。路燈暈開孤清的光。我?guī)藱z查消防栓防凍、飲水設(shè)備保溫?！鞍踩赜谔┥健钡臉?biāo)語在昏光里紅得發(fā)暗。手電掃過空樓道，像巡視巨大洞穴。身體累，心卻懸著，落不到實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十點半，辦公室全都寂靜，只剩陪我的智能手機了，我翻看同城新聞、家長群、短視頻……尋找關(guān)于學(xué)校的蛛絲馬跡。一條帖子跳出來：《校園欺凌，校長推責(zé)不賠償》、《老師作業(yè)布置超量，嚴(yán)重傷害學(xué)生身心健康，校長敢當(dāng)何罪》、《無良校長組織月考摧殘孩子靈性》——還好，是外省、外縣的。評論區(qū)卻已炸開，各種指責(zé)、嘲諷、爆料……字句化作冷箭，隔著屏幕颼颼射來。放下手機，黑暗里只有風(fēng)聲。這個冬天，怎么這么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明天六點二十分，鬧鐘會響。我依然會走向校門，站進第一個風(fēng)口。因為我相信那個剔肥肉的小女孩，一定會給我一個微笑；因為我相信那個抱怨放學(xué)太晚的家長，總有一天會對我說聲“謝謝”！就為這個吧。就為這句勉強壓住火氣的“謝謝”，為孩子們?nèi)蘸竽莻€真誠的微笑。</p><p class="ql-block"> 冬天是冷的，風(fēng)是利的，但站下去，或許就是意義。用這副身軀，擋住一點風(fēng)，哪怕只一點點。然后等著，看窗上的冰花在某刻悄悄化道水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