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把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男心遥p輕鎖進(jìn)那只陪了我多年的舊皮箱。箱角還沾著河南老家院子里的黃土，襯著母親當(dāng)年親手繡的纏枝蓮紋樣，摸起來溫溫軟軟的，像她臨走時攥著我手的溫度。晚風(fēng)從新疆伊犁的河谷漫過來，帶著幾分草木的清新涼意，剛好把這些年奔波的疲憊、想家的委屈都輕輕揚(yáng)散——不再是初來乍到聽不懂哈薩克語的局促，也不是加班到深夜獨(dú)自走在單位小路的孤單，就這么一吹，奔波的風(fēng)塵便落了滿地。</p><p class="ql-block"> 房屋的小屋窗臺，我特意栽上了周口老家的指甲草和太陽花。花苗都是去年回娘家時帶的：指甲草是從院墻角那叢老根上分的蘗，裹著故鄉(xiāng)的濕土；太陽花則是母親曬干的花籽，裝在小小的紙包里，囑咐我“撒在土上就能活”。我把它們并排種在陶盆里，沒想到在伊犁光照充足、晝夜溫差大的氣候里，竟都長得格外旺盛。指甲草莖稈挺拔，頂端綴著鼓鼓的花苞；太陽花爬滿了盆沿，紅的、黃的、粉的花瓣，朝著太陽便熱烈綻放，傍晚又悄悄合攏，像藏著細(xì)碎的心事。</p> <p class="ql-block">清晨給花澆水時，指尖觸到帶著濕氣的葉片，忽然就想起小時候的夏天。周口老家的院子里，南墻根種滿了指甲草和太陽花，一到花期，紅的、粉的、黃的、白的花兒擠擠挨挨，把院墻映得格外鮮亮。母親會摘幾朵最艷的指甲草紅花，放在石臼里搗爛，拌上少許明礬，再用桑葉裹在我的指甲上，纏上棉線固定。等第二天清晨解開，指甲就染成了淡淡的橘紅，亮堂堂的，能開心好幾天。而太陽花是我們姊妹幾個的最愛，放學(xué)回家就蹲在花盆前，比著看誰發(fā)現(xiàn)的新花苞多，誰的花瓣顏色最艷，陽光灑在花上，也灑在我們嘰嘰喳喳的笑聲里。那些年的夏天，周口農(nóng)村的閨女們，誰的指甲上沒沾過指甲草的顏色，誰的童年里沒藏著太陽花般熱烈的歡喜。</p><p class="ql-block">曾經(jīng)總對著手機(jī)里的風(fēng)景圖追問遠(yuǎn)方，好奇那拉提的草原有多遼闊，伊犁的薰衣草田有多浪漫，可真當(dāng)日子在伊犁扎了根，才懂最絢爛的從來不是遠(yuǎn)方的風(fēng)景，而是廚房里咕嘟冒泡的湯香。那些在單位忙碌的朝朝暮暮，那些想念老家燴面卻只能簡單湊活的夜晚，那些委屈時偷偷抹淚的瞬間，都成了不必再糾結(jié)的舊傷。如今晨光里，總能喝上一碗自己熬的小米粥，就著母親寄來的腌蘿卜，暖得從舌尖到心口都熨帖。暮色降臨，我和他并肩站在屋前，看夕陽把遠(yuǎn)處的天山支脈染成橘紅，看牧民的羊群慢悠悠從田埂走過，蹄聲踏碎滿地余暉。</p> <p class="ql-block">心事再也不必偷偷藏起，想念老家的花兒了，就打個視頻給母親，聽她絮絮叨叨說“院角的指甲草又竄高了，太陽花爬滿了籬笆，等你回來給你染指甲、摘花兒”，看她舉著手機(jī)讓我看那些綴在綠葉間的花苞與花瓣；累了煩了，就蹲在窗臺前，看著指甲草的葉片在風(fēng)里輕輕晃動，太陽花收攏的花瓣透著淡淡的粉，仿佛又聞到了老家院子里混合著兩種花香的氣息，摸到了母親粗糙卻溫暖的手。</p> <p class="ql-block">日子終于放慢了腳步，不再是為了生活匆匆趕路，而是能靜下心來，細(xì)數(shù)三餐四季的溫柔。我曾以為，歸處該是河南周口的青磚瓦房，是村口那條被踩得發(fā)亮的土路，是逢年過節(jié)時嬸子大娘們湊在一起包餃子的喧鬧，是夏夜里院角指甲草與太陽花交織的清香?？稍谝晾绱诉@些年，看著身邊的人從陌生到熟悉，看著小屋從空空蕩蕩到擺滿繡著碎花的桌布、插著曬干的指甲草與太陽花束的玻璃瓶，看著窗臺上的兩種花兒開了又謝，才明白原來心安之處，便是吾鄉(xiāng)。這里沒有老家村口的老槐樹，卻有哈薩克族大姐送來的酥油餅；沒有沙潁河岸邊的蛙鳴，卻有伊犁河旁的楊柳依依；沒有家鄉(xiāng)麥田里的麥浪翻滾，卻有河谷兩岸一望無際的麥田與薰衣草田，更有窗臺上這兩盆帶著周口記憶的花兒，默默陪著我，把他鄉(xiāng)的日子過出了故鄉(xiāng)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炊煙裊裊，歲月綿長。在伊犁的這些年，我漸漸習(xí)慣了這里的日出日落，習(xí)慣了這里的瓜果甜香，習(xí)慣了身邊有他相伴的日子，也習(xí)慣了單位里同事們的熱心相待。三餐四季，我們相互溫暖，彼此守望；歲歲年年，不求大富大貴，只求安然無恙。朝暮相依，喜樂未央，他的眉眼總帶著笑，把我的小心思都看穿，溫柔得滾燙，驅(qū)散了我所有的孤單與迷茫。</p> <p class="ql-block">原來心安，從不是轟轟烈烈的奔赴，而是有人陪你，把平淡的日子熬成糖。原來歸處，從不是天涯海角的遠(yuǎn)方，而是燈火一盞，守著四季如常，是窗臺上的指甲草與太陽花，帶著故鄉(xiāng)的印記，陪我走過歲歲年年。我心歸處，便是吾鄉(xiāng)，是河南周口的牽掛，是兩種花兒染透的童年記憶，也是伊犁這片土地的接納；我心歸處，便是天堂，是朝暮相伴的安穩(wěn)，是余生有你的晴朗。</p> <p class="ql-block">往后的歲歲年年，無論身在何方，只要身邊有牽掛的人，有窗臺上兩種花兒的芬芳，有煙火人間的溫暖，便是最踏實的幸福。伊犁的風(fēng)會記得，我這個河南閨女，在這里扎了根，安了家，把他鄉(xiāng)過成了故鄉(xiāng)，把日子過成了指甲草與太陽花般熱烈而安穩(wěn)的模樣，把鄉(xiāng)愁染成了心底最溫柔的顏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