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美篇昵稱：晨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美 篇 號(hào)：1896660</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車子在熟悉的鄉(xiāng)道上顛簸著，我卻覺出某種安穩(wěn)來。路是新鋪的柏油路，平得很，兩旁的楊樹卻是舊的，更高了，枝干交錯(cuò)著，漏下細(xì)碎的日光。這些楊樹，我是認(rèn)得的。二十年前，三十年前，它們就在這兒，送走我的少年，又迎回我的老年。樹與路，一舊一新，倒像我這個(gè)人骨子里還是故鄉(xiāng)的土，面上卻覆了層異鄉(xiāng)的霜。</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鎮(zhèn)子口那方水泡子，最先在車窗里亮了一下。水是沉沉的綠，像一塊溫潤的，忘了年月的玉。記得兒時(shí)，這泡子是我們整個(gè)夏天的樂園。中午最毒的日頭底下，我們一群孩子，鉆進(jìn)水里。水是渾的，被我們攪起一河底的黃泥，可那份涼，那份無所顧忌的歡叫，卻是清的，亮晶晶的。母親總坐在岸邊老柳樹下，邊納鞋底，邊用眼睛的余光看著我們。如今那棵老柳樹還在，枝干更彎曲了，低低地拂著水面， 是在打撈舊日的影子。水邊不見一個(gè)孩童，只有幾只白鵝，紳士般地浮著，劃開一道道安靜而悠長的波紋。</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下了車，慢慢往鎮(zhèn)里走。街道齊整了，多了些貼著白瓷磚的平房，看著亮堂，卻也陌生。我的腳，卻自有它的記憶，引著我拐進(jìn)一條窄窄的巷子。青石板的路面還在，被歲月磨得光可鑒人，縫隙里長著毛茸茸的青苔，軟軟的，踩著像踏在時(shí)間的脈搏上。巷子盡頭，便是老屋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其實(shí)已不能算我的"屋"。瓦換過了，墻也粉刷了，門楣上貼著簇新的春聯(lián)，紅得有些扎眼。只有那扇木門，顏色深褐，紋路開裂，是我記得的。我伸出手，指尖觸到門上冰涼的，粗礪的質(zhì)感。許多個(gè)黃昏，母親就是倚在這扇門邊，喚我回家吃飯。她的聲音不高，卻總能穿透整個(gè)巷子，鉆進(jìn)我和伙伴們彈玻璃球的戰(zhàn)場里。我常?？傄鹊剿傲说谌暎排呐氖稚系耐?，戀戀不舍地往家跑。推開門，永遠(yuǎn)是那股熟悉的，暖暖的混雜氣味：新蒸的玉米餅子甜香，咸菜疙瘩的醬味，柴火燒過后淡淡的煙息，還有母親身上勞作的，微汗的氣味。這些氣味織成一張網(wǎng)，將我牢牢地罩在里頭，覺得世上再?zèng)]有比這更安全的地方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靜靜站了一會(huì)兒，院里似乎有人聲，是陌生的，清脆的童音。我沒有進(jìn)去，只是轉(zhuǎn)過身，背靠著那扇老門，仿佛還能感到門后那一片舊日的，已被封存起來的溫?zé)帷?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忽然想起鎮(zhèn)外那片草甸子。那是杜爾伯特的魂魄。年少時(shí)，我常躺在齊腰深的草海里，看天。草原的天，高得讓人心慌，藍(lán)得沒有一絲道理 ，云走得慢，影子在草浪上滑過，像巨大的，沉默的魚。像是蟲鳴，是草葉的摩挲，是風(fēng)掠過一萬株草尖的嘆息。那種安靜，不是沒有聲音，而是所有的聲音都融成了一種更博大的靜，把你整個(gè)兒吸進(jìn)去，化掉。你會(huì)覺得，自己就是一株草，從這片黑土地里鉆出來，將來，也要朽爛在這片土地里。那時(shí)候，心里是滿的，也是空的；是驕傲的，也是謙卑的。</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如今，我又向那片草甸走去。草還在，只是被田壟和道路切割得規(guī)整了，少了些恣意的野氣。我尋了一處略高的坡地坐下，夕陽正緩緩地沉下去，給無邊的草甸鍍上一層沉郁的金紅，像一爐將熄未熄的炭火。遠(yuǎn)處的地平線上，立著幾個(gè)小小的，轉(zhuǎn)動(dòng)的風(fēng)車，那是這些年才有的。它們緩慢地，不知疲倦地轉(zhuǎn)著，把草原古老的風(fēng)，切割成一絲絲現(xiàn)代的電。這景象，有些奇異，卻又莫名地和諧。故鄉(xiāng)終究是變了，像一位沉默的母親，換下了破舊的衣衫，可她呼吸的韻律，她胸膛的溫度，還是我認(rèn)得的樣子。風(fēng)大起來了，帶著青草微苦的香氣，直往人懷里鉆。我站起身，該回去了，回到縣城的那個(gè)"家"里。那里窗明幾凈，卻沒有一扇門，能讓我用手掌去丈量那些裂紋里的故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最后看了一眼老屋的方向，巷子深處已是一片暮色的蒼茫。我忽然明白了，我這一生，其實(shí)從未真正走出過這條巷子。我?guī)е锟诘臈顦?，帶著水泡子的泥腥氣，帶著母親倚門的呼喚，帶著草甸無邊的風(fēng)，走到縣城，走到時(shí)間的另一頭。它們成了我血里無聲的河流，骨骼中隱形的根系。我一次次回來"走一走"，哪里是探望故鄉(xiāng)呢?分明是故鄉(xiāng)，用它不動(dòng)聲色的目光，在一次次地確認(rèn)我，認(rèn)領(lǐng)我，告訴我：無論走了多遠(yuǎn)，你靈魂的版圖上，永遠(yuǎn)有一個(gè)坐標(biāo)叫故鄉(xiāng)。</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車子啟動(dòng)了，兩旁的楊樹再次向后飛掠，像一卷緩緩合上的，墨色深深的書。我搖下車窗，讓最后的，清涼的晚風(fēng)灌滿車廂。我知道，我?guī)Р蛔咭黄撸晦渫?，但我?guī)ё吡苏麄€(gè)故鄉(xiāng)的黃昏。這就夠了。</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