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時光如一本厚重的古籍，說書人輕輕翻開那塵封的扉頁，那些藏在記憶深處的聲音便緩緩流淌。在我的童年歲月里，沒有琳瑯滿目的課外書，卻有幸遇見三位最質(zhì)樸的民間說書人，他們未曾識得多少筆墨，卻用口耳相傳的智慧，為我鋪就了一片斑斕的精神天地，讓我真切懂得：高手自在人間。</p><p class="ql-block"> 最早在我心底播下故事種子的，是我的奶奶。她一生與田壟、針線為伴，從未踏過學(xué)堂的門檻，卻有著最樸實無華的聰慧。在我懵懂啟蒙、初有記憶的日子里，奶奶的故事總是伴著煙火氣而來。她坐在堂屋縫枕頭花，銀針在彩布間穿梭，線頭在指尖打個靈巧的結(jié)，我趴在她膝頭，看絲線纏繞成一朵朵精巧的牡丹紋樣，她便會瞇起眼睛，嘴角噙著笑意，慢悠悠地拋出一個個謎語：“麻屋子，紅帳子，里面住個白胖子——打一果子”，聲音溫軟得像曬過太陽的棉花；緊接著又念：“小時青，老來黃，像根拐杖立道旁——打一植物”；末了還會補一個趣味字謎：“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我歪著腦袋苦思冥想，偶爾猜中，她便笑得眼角皺紋堆成花，用粗糙卻溫暖的手摸摸我的頭，語氣里滿是贊許：“俺娃真機靈！一點就透！”；若是猜不著，她也不著急揭曉答案，而是捏起一根彩線比劃著，一步步引導(dǎo)我聯(lián)想，直到我恍然大悟，拍手叫好。除了猜謎，她扎鞋底時也會講些鄉(xiāng)間趣聞，針線穿過布料的“嗤啦”聲里，那些鄰里間的溫情、田埂上的奇遇，經(jīng)她娓娓道來，便有了別樣的韻味。有時爸爸歸家，也會接過話茬，講些滿是智慧的民間故事，他講“司馬光砸缸”時，眉頭微蹙，語氣急促堅定；講“王戎不取道旁李”時，語速放緩，滿是引導(dǎo)意味。燭火搖曳中，祖孫三人圍坐，那些藏著道理與智慧的故事，便這樣刻進了我的童年。</p><p class="ql-block"> 童年的記憶里，除了奶奶的謎語與爸爸的智慧故事，大娘的講述則帶著別樣的深情與韻味。小學(xué)時的農(nóng)忙假，我到大叔家做客，白天跟著姐姐們在田埂上追逐嬉戲，夜晚便和大娘一起在院子里搓玉米、晾豆莢。金黃的玉米棒子堆成小山，豆莢在竹席上鋪開一片淺綠，我們坐在小板凳上，指尖沾著玉米的清甜氣息，一邊將玉米粒一顆顆搓下來，一邊聽大娘打開話閘。那天夜里，她講的是梁山伯與祝英臺的故事，身子微微前傾，眼神認真，先從兩人同窗三載的朝夕相伴說起，講祝英臺女扮男裝的小心思，講梁山伯憨厚耿直的模樣。講到兩人臨別之際的十八里相送，她忽然放慢語速，眉眼柔婉，學(xué)著祝英臺的腔調(diào)輕輕唱道：“碧池清水漾漣漪，兩兩鴛鴦傍水嬉。” 唱罷笑著解釋，這是英臺見水中鴛鴦交頸而游，暗藏的相守心愿。她還模仿祝英臺的語氣，念出那些藏著心意的字謎，眉梢?guī)е器?，逗得我們一臉茫然，才慢慢揭曉答案。講到梁山伯得知真相后的悲痛，她的聲音低了下去，眼角泛起濕潤；說到化蝶雙飛時，她又輕輕哼唱起來，歌聲沒有旋律的雕琢，卻帶著最純粹的情感，成了我聽過最美的歌聲。那晚的月光格外溫柔，玉米的清香混著豆莢的氣息，伴著大娘的講述與哼唱，讓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故事的魔力，久久不愿入眠。</p><p class="ql-block"> 而那位姓周的木匠，則讓我在夏夜里領(lǐng)略到了歷史故事的波瀾壯闊。那年暑假，家里蓋了新房子，請了周木匠來裝修。他手藝精湛，白天刨木、鑿眼時，刨花紛飛間，粗糙的木料便成了精巧的窗欞，令人稱嘆。更難得的是他有一副好嗓子，做工間隙總愛哼唱幾句民歌，“左手一只雞，右手一只鴨，身上還背著個胖娃娃”的調(diào)子清亮悠揚，混著木屑的清香，在院子里久久回蕩。一到晚上歇工，當月朗星稀、清風拂面時，我們一群孩子便圍坐在院壩里，纏著他講《三國演義》的故事。他一開口，眼神便變得明亮有神，語氣也愈發(fā)鏗鏘有力。講起“劉備三顧茅廬”，他慢悠悠地搖著蒲扇，語氣滿是敬佩；緊接著講諸葛亮的“草船借箭”，他特意壓低聲音，眼神透著神秘，抬手模仿船行的姿態(tài)，語氣忽高忽低，將諸葛亮的神機妙算演繹得淋漓盡致，讓我們聽得入了迷。再講“周瑜賠了夫人又折兵”時，他突然拍了下大腿，笑得眼角皺紋都擠在一起；講趙云長坂坡救主，他聲音陡然拔高，抬手比劃著持槍沖鋒的姿態(tài)；講到張飛當陽橋斷喝，他便瞇起眼睛，模仿張飛的粗嗓門大喝一聲，嚇得我們既緊張又興奮。那些金戈鐵馬、運籌帷幄的場景，在他口中栩栩如生，仿佛穿越了千年時光。后來我長大了，通過電視劇重溫《三國演義》，竟覺得周木匠的講述更具韻味，沒有鏡頭的限制，沒有特效的加持，全憑一張嘴，便將歷史的波瀾壯闊展現(xiàn)得酣暢淋漓。</p><p class="ql-block"> 如今，那些聽故事的日子早已遠去，我也讀過了不少書，看過了許多影視劇，可奶奶溫軟的謎語、爸爸口中的智慧典故、大娘深情的哼唱、周木匠激昂的講述，依然是我記憶中最珍貴的寶藏。他們或許不識多少字，不懂什么敘事技巧，卻憑著生活的閱歷與滿腔的熱忱，將那些口耳相傳的故事講得繪聲繪色，更在潛移默化中完成了“成風化人”的使命。</p><p class="ql-block"> 原來，文化從來都不止于筆墨書香，也并非只有文字才能承載。那些沒有寫進書籍的民間故事、謎語歌謠，那些口耳相傳的非遺瑰寶，同樣是文化的重要載體。它們?nèi)缤粭l隱形的河流，在歲月中靜靜流淌，通過一個個普通的民間說書人，將先輩的智慧、民族的精神、生活的真諦，一代又一代傳遞下去。真正的高手，從來都不在于是否飽讀詩書，而在于是否擁有一顆熱愛生活、善于表達的心，是否愿意成為文化傳承的紐帶。我的奶奶、大娘、周木匠，還有無數(shù)像他們一樣的民間說書人，都是平凡生活里的文化使者，他們?nèi)缟⒙淙碎g的星辰，雖不耀眼，卻用自己的微光，照亮了一個個孩子的童年，也讓那些古老的故事、美好的情感與深刻的智慧，得以延續(xù)與傳承。這便是人間最動人的風景：民間說書人，口耳傳風華；文化無界，潤物無聲，在潛移默化中滋養(yǎng)著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靈。</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