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在老家，冬夜仿佛來的特別早，剛剛晚八點夜幕就愈發(fā)地醇了，濃了。你能感覺到寒氣在悄悄地凝成，空氣里浮動著一種清冷卻又沁人心脾的濕潤。燈光似乎也因了這濕潤，而顯得更加柔潤、溫馴，將這小屋釀成了一甕靜謐的、琥珀色的酒。沏一杯茶坐下來，你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白日里必須扮演的角色，必須戴上的面具，必須說出的言不由衷的話，此刻都可以卸下，晾在這無邊的、慈悲的黑暗里。于是，你才真真切切地“聽”見了夜。白晝里被陽光曬得浮躁、被人聲車馬扯得支離破碎的聲響，此刻都沉淀下來，濾凈了，露出它們本真的、清潤的質地。老家的夜是坐在城里，永遠無法體會的。城里的夜，仿佛是另一種東西。那是白晝透支了精力后，勉力撐開的、浮腫而亢奮的眼皮。霓虹是它的濃妝，將天空涂抹成一塊低垂的、善變的調(diào)色板；車流是它永不停歇的、焦躁的脈動。光太亮，太雜，太具侵略性，從每一扇窗戶、每一塊屏幕里刺出來，讓你無處藏身。人在那樣的夜里，心是收不攏魂的。它被無數(shù)閃爍的信息、尖銳的鳴笛、以及人際關系那些看不見的、卻繃得緊緊的弦，彈撥得嗡嗡作響，成了一只靜不下來的蜂，找不到一個可以安然靜修的角落?？稍谶@里，在老家的夜里，那一切仿佛被一只溫柔而廣大的手掌輕輕抹去了，撫平了。你忽然發(fā)覺，那些在都市燈火下顯得龐大無比、糾纏不清的得失、榮辱、計較，此刻都退得很遠，變得很輕，輕得像浮在深潭水面上的幾點微塵，風一吹，便了無痕跡。而另一些東西，卻緩緩地沉了下來，顯出它們清晰而堅實的輪廓：譬如父母那雙布滿老繭、卻無比溫暖的手的懷念；譬如自己這些年匆匆走過的路，那一路遺落的樸素與篤定，從而生出一種淡淡的、潮水般的愧悔。這夜，像一面幽深的古鏡，讓你不得不照見那個最本初的、或許也已有些陌生的自己。老家的夜，象一只巨大而安穩(wěn)的搖籃。這搖籃，是用四周群山的剪影做成的弧彎，用流轉千年的星辰日月做成的吊繩，而鋪在身下、覆在身上、托著這具疲憊身軀與魂靈的，正是這無邊無際的、慈母般的夜色…在老家，冬夜的風，一般是刮不大的，象在窗外輕輕在哼唱著那支無字的、古老的搖籃曲。讓我們這些歸家游子的心在這搖籃里，緩緩地沉下去，沉下去，可以暫且在這里，給心做一次洗禮，讓自己做一回赤裸的、安恬的嬰孩。白日里所有的勞心體累都被這無邊的、溫柔的墨色吸收了，融化了。你會忽然發(fā)覺，素日里那些覺得天大的事，那些掙不脫的名韁利鎖，那些纏擾不清的人情世故，此刻都退得很遠，很淡，淡得像宣紙上一縷將要化開的墨痕。它們輕飄飄的，失去了重量。而另一些東西卻沉了下來，變得無比清晰：譬如對已逝親人的思念，那思念不是尖銳的痛，而是一種溫厚的、潮潤的酸楚；譬如對自己來路的審視，一條彎彎曲曲的田埂，便讓你想起當初是怎樣赤著腳，頭也不回地奔向山外的世界…獨處在老家的夜色里，讓心得到了凈化，像是突然間撿回了失落已久的寶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