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他們說(shuō)“不多，就一口”</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白瓷碗?yún)s端來(lái)整座晉地的秋</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黃花木耳是熟透的山野</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鹵汁里浮著汾河不語(yǔ)的溫柔</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黃土地用皺紋揉成的面</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扯出兩千公里月光的繩</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一頭拴著搖櫓的童年</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一頭系向啼哭的黎明</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我們吞咽時(shí)忽然懂得——</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所有笨拙滿溢的容器</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都是老去的山岳在彎腰</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font-size:20px;">往春天遷</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一口面里的山河</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我們到時(shí)，小小的客廳已漫著一團(tuán)暖融融的、含著奶香的暖氣。問(wèn)候的話語(yǔ)，密密的，軟軟的，都繞著那個(gè)襁褓打轉(zhuǎn)，像春日的柳絲，不經(jīng)意間拂過(guò)一池靜水，漾開溫存的漣漪。伊娜學(xué)生的公公婆婆只是歡喜地笑，偶爾搭一兩句話，話音未落，人卻已悄沒聲地折進(jìn)了廚房。不多時(shí)，那里便傳來(lái)篤篤的切菜聲，清亮而安穩(wěn)，是這熱鬧底下最沉著的基音。我們連聲說(shuō)著“太客氣”、“別忙了”，里頭只傳來(lái)樸實(shí)的回應(yīng)：“不辛苦，不辛苦，就做點(diǎn)咱太原的打鹵面?！?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及至飯點(diǎn)上了桌，我們才曉得那句“就做點(diǎn)”是怎樣的謙辭。燉鍋里的燴菜，濃油赤醬，是北地冬日陽(yáng)光曬透了的厚實(shí)；蜜制的帶魚，油光锃亮，甜咸的滋味里仿佛能咂摸出汾河水的悠長(zhǎng)。杯盞里斟上了飲料與小酒，話匣子便也像那酒液，滿得溢了出來(lái)，說(shuō)的盡是些煙火家常，卻句句落在那小小的人兒身上。正覺著腹中已滿，學(xué)生的婆婆笑吟吟地端詳著大家，忽然記起什么似的，說(shuō)：“還有打鹵面呢。”我們忙不迭地?cái)[手。一直話不多的公公，這時(shí)卻開口了，聲音是溫厚的黃土高原的調(diào)子：“不多，不多，就一口面，就一口面?！?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面端到眼前時(shí)，我們都怔了一怔。那是一只白瓷碗，盛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哪里是“一口”的模樣？醬色的鹵子油潤(rùn)發(fā)亮，底下沉著黃花、木耳、香菇、燒肉，五色紛呈，香氣是沉甸甸的、扎實(shí)的，撲在臉上，竟有幾分山巒般的重量。我瞧著那碗，心里先是訝異，繼而便化作一股溫?zé)岬某庇?，直抵眼眶。這哪里是面條，這分明是一份不知如何丈量、如何表達(dá)，只得將滿腔的心意一股腦兒傾瀉進(jìn)去的“疼愛”啊。望向伊娜的學(xué)生，她眼里閃著同樣的了然與感動(dòng)；又望望那位不善言辭的公公，他只搓著手，臉上是孩子般有些靦腆、又有些執(zhí)拗的期盼。我們笑著，拿起筷子，說(shuō)：“這‘一口’，可得好好吃，”并開著玩笑說(shuō)：“下次我可要提前申請(qǐng)，只要‘半口面’，”飯桌上漾起一片會(huì)心的笑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面入口，是意料之中的香醇厚重。鹵汁咸鮮得當(dāng)，裹挾著山野干貨的靈氣與肉脂的豐腴，牢牢地附著在筋道的面條上。這滋味，讓我無(wú)端地想起了那兩千多公里的奔赴。兩位父母，揣著初聞喜訊時(shí)那份混雜著狂喜與無(wú)措的心情，是怎樣星夜兼程，將熟悉的山水一程程甩在身后，將牽掛拉成一條望不到頭的線。他們來(lái)時(shí)，面對(duì)的是一團(tuán)稚嫩得令人不敢觸碰的新生命，和一對(duì)同樣稚嫩的新手父母。六十多個(gè)日夜，那份手足無(wú)措，想必與此刻我們面對(duì)這碗“一口面”時(shí)的驚詫，是相通的罷。他們學(xué)著用蒼老而僵硬的手臂，去環(huán)抱那輕如羽毛的孫兒；將畢生的經(jīng)驗(yàn)與耐性，熬成日復(fù)一日的湯羹與呵護(hù)。于是，四斤多點(diǎn)的小生命，在他們小心翼翼的掌心與目光里，像吸飽了春雨的苗，一天一個(gè)樣地，飽滿起來(lái)，鮮亮起來(lái)，終于長(zhǎng)成了十一斤的、會(huì)笑會(huì)鬧的歡喜。這碗面里的每一味料，大約都浸著這段時(shí)光里的焦灼、欣喜、摸索與最終的安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碗中的熱氣裊裊地升騰，模糊了對(duì)面老人的面容。我慢慢地吃著，覺得咽下的，是一份極為厚重的東西。它不僅僅是食物，更像是一種古老的、秘而不宣的傳承。這傳承不著一字，它藏在過(guò)量的“一口面”里，藏在跨越山河的奔波里，藏在一輩人看向下一輩時(shí)，那混合著欣慰、牽掛與無(wú)限寬容的眼神里。他們傾其所有地給予，并非要換取什么，或許僅僅是為了確認(rèn)，自己生命里最珍貴的一部分，已安然交付于時(shí)光的長(zhǎng)河，并且正向著更遠(yuǎn)的未來(lái)，活潑地流淌下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飯畢，客廳里的熱鬧漸漸沉淀為一種慵懶的安寧。寶寶在母親懷里睡著了，臉蛋紅撲撲的。窗外的天光，不知何時(shí)已染上了淡淡的蟹殼青。兩位老人又開始靜靜地收拾，身影在廚房的燈光下，顯得有些佝僂，卻異常穩(wěn)當(dāng)。我心里那句關(guān)于“半口面”的玩笑，終究是有些后悔說(shuō)出了口。有些深情，是無(wú)需丈量，也無(wú)法裁減的。它就該是這樣滿溢的，豐沛的，帶著一點(diǎn)點(diǎn)笨拙的，讓你在承受時(shí)感到沉甸甸的負(fù)擔(dān)，在回味時(shí)卻泛起無(wú)邊的甘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這大概便是煙火人間最本真、也最隆重的模樣罷。沒有宏大的敘事，只在尺素般的日常里，用最質(zhì)樸的糧秣，最綿長(zhǎng)的守望，熬煮著一份超越言語(yǔ)的、深不見底的愛。它如大地般沉默，也如大地般深厚，足以托起所有生命的遠(yuǎn)行。</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2026.1.23夜 召耳召于獅峰山下</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