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已訝衾枕冷,復見窗戶明。</p><p class="ql-block"> 夜深知雪重,時聞折竹聲。</p><p class="ql-block"> ——《夜雪》白居易</p> <p class="ql-block"> 2026年大寒,一場大雪應了古人的詩境,讓荊楚大地徹底靜了下來。那靜,是厚的,重的,綿密的。連我們這座慣于喧囂的小城,也在這一片浩大的銀白里,收起了聲響,仿佛只剩雪落下的簌簌輕音。</p> <p class="ql-block"> 可人心里的熱鬧,卻是關不住的。這嶄新的、潔白的靜,反而像一面巨大的幕布,映出了窗內溫暖的燈光、手機上雀躍的分享、和孩子們按捺不住的歡笑。世界安靜著,也熱鬧著。</p> <p class="ql-block"> 而我站在這片矛盾的、溫柔的中央,心底被晃動的,卻是另一場雪——一場下在時間深處,落在我童年鐵山的雪。它封印在一個永不結束的年三十夜里,是我心頭一顆不滅的星。 </p> <p class="ql-block"> 記得有一年大雪紛飛的除夕,我們這些孩子,早幾天就偷偷拆了鞭炮——紅紙裹著的小炮仗,一個個從細線上解下來,小心翼翼地裝進棉襖兜里,鼓囊囊的。手里攥一支線香,火星在雪夜里明明滅滅,像一顆會呼吸的星星。</p> <p class="ql-block"> 跑到屋外,雪正下得緊。雪花大朵大朵的,落在睫毛上,眨一眨,化了,又落下新的。我們把小炮仗插在雪堆上,或是用凍得通紅的手指捏著,湊近香火——“嗞”的一聲引線點燃,趕緊扔出去。</p><p class="ql-block"> “啪!啪!”</p><p class="ql-block"> 小小的幾聲脆響,在雪夜里格外清亮。紅紙屑炸開來,混著雪沫,在黑暗里濺起一簇短暫的金色火花。那火花映著漫天飛舞的雪花,竟有一種說不出的絢爛。</p> <p class="ql-block"> 那時的我們沒見過真正的禮花,可那一刻,我們相信世上最美的煙花就在眼前——是冷的雪與熱的火、寂靜的夜與清脆的響、純白的世界與剎那的嫣紅,交織出的、獨屬于我們那個年代童年的幻夢。</p> <p class="ql-block"> 放完兜里最后一顆炮仗,手指凍得快要失去知覺,卻舍不得回屋。直到鼻尖都僵了,才跺著腳跑回家。</p> <p class="ql-block"> 一推開門,暖流裹著濃香撲面而來,瞬間好似模糊了眼睛。灶屋里,父親正站在油鍋前。鍋里油花翻滾,他手里的笊籬一起一落,金黃色的丸子便一個個浮起來,脹鼓鼓的,滋滋作響。</p><p class="ql-block"> 空氣中彌漫著菜籽油的焦香、豬肉的葷香、蔥姜的辛香。我站在門口,挪不動腳,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簸箕里越堆越高的、黃澄澄的丸子。肚子里的饞蟲被那香氣勾得翻江倒海,喉嚨不自覺地咽了咽。</p> <p class="ql-block"> 那年代,什么都金貴。肉要票,糧要票,連炸丸子的油都是省著用。平日飯桌上難見油葷,這一簸箕圓子,便是一年到頭最隆重的期盼。家教嚴,父親不開口,誰也不敢伸手。</p><p class="ql-block"> 父親背對著我,卻像后腦勺長了眼睛。他沒有回頭,只等又一笊籬丸子瀝干了油,倒入簸箕,才用那被油熏得溫熱的嗓音,不緊不慢地說:</p><p class="ql-block"> “三兒,過來?!?lt;/p><p class="ql-block"> 我挪過去。</p><p class="ql-block"> 他拿起一個丸子,輕輕吹了吹,遞到我嘴邊。“嘗嘗,看熟了沒。</p><p class="ql-block"> 我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剛出鍋的丸子,外皮酥脆得“咔嚓”輕響,內里是滾燙的、軟糯的咸鮮。油脂的豐腴、淀粉的甘甜、肉末的醇香,在舌尖轟然炸開——比剛才任何一顆鞭炮的響聲,都要震撼心魄。</p><p class="ql-block"> “咸淡咋樣?”父親問,眼睛看著鍋里的油花。</p><p class="ql-block"> 我嘴里滿滿的,說不出話,只能用力點頭。熱氣氤氳里,我看見父親被灶火映亮的側臉上,有極淡、極快的笑意,一閃而過,像雪夜里那簇小小的火花。</p> <p class="ql-block"> 很多年過去了。</p><p class="ql-block"> 我見過城市夜空中真正的禮花,盛大、華麗,照亮半邊天??伤鼈冊倜?,也美不過那個雪夜里,凍紅的小手點燃的、一聲脆響后轉瞬即逝的金色碎末。</p> <p class="ql-block"> 我也吃過山珍海味,米其林餐廳里精致擺盤的食物,在舌尖留下復雜的印記??伤鼈冊傧?,也香不過那年三十晚上,父親在昏黃灶火前,隨手遞過來的、那一個滾燙的、普通的、救贖了一整年饞癆的丸子。</p> <p class="ql-block"> 父親離開很多年了。</p><p class="ql-block"> 如今,每當年關將近,雪花飄起,我仿佛總能聽見那聲遙遠的“啪”,和隨之而來的、滿口生香的滾燙。眼眶總會不由自主的濕潤起來,可心里,卻被那遙遠的火光和溫度,烘得一片柔暖。</p> <p class="ql-block"> 原來,最深沉的鄉(xiāng)愁,不是地理的遠方,而是時間的彼岸。最珍貴的年味,不是物質的豐盛,而是那個窘迫歲月里,有人把最珍貴的滋味,用最不經(jīng)意的溫柔,塞進你渴望的嘴里。</p> <p class="ql-block"> 那雪,那火,那丸子,那聲“三兒”——便是歲月留給我,最不朽的煙花和最永恒的團圓。</p> <p class="ql-block"> 如今,每當年關將近,雪花飄起,我總會下意識地摸摸口袋——那里早已沒有了拆散的鞭炮,只剩下車鑰匙和手機冰涼的輪廓。</p> <p class="ql-block"> 可記憶的引線,只需一片雪花的重量就能點燃。</p> <p class="ql-block"> 我仿佛又成了那個在雪地里跺腳的孩子,捂著耳朵等待那一聲脆響。炮仗炸開的金屑混著雪沫,在夜空里畫出一道道轉瞬即逝的光弧——那是我人生中第一場煙花秀,門票是凍紅的小手,舞臺是整個純白的童年。 </p> <p class="ql-block"> 而父親,永遠是站在灶火前那個不曾老去的身影。油鍋的滋滋聲是他獨有的背景音。他遞過來的那只丸子,滾燙的溫度從指尖傳來,竟穿透了半個多世紀的風雪,依然熨帖著此刻心房最柔軟的角落。</p> <p class="ql-block"> 雪會停,火會熄,人終將離散。</p><p class="ql-block"> 可有些夜晚永遠不會結束。</p> <p class="ql-block"> 當?shù)谝黄┗湎?,父親就會在記憶的灶臺前轉過身,手里拿著那只永遠冒著熱氣的丸子,輕喚一聲:</p><p class="ql-block"> “三兒,嘗嘗?!?lt;/p><p class="ql-block"> 而那個孩子,永遠會跑過時間的雪地,帶著一身寒氣,去接過這份永恒的饋贈。</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原來,我們從未真正告別。</p><p class="ql-block"> 我們只是把最珍貴的人,最溫暖的年,安安穩(wěn)穩(wěn)地藏在了每一片雪花的背面。每當人間的冬天太冷,歲月太長,就回到那個夜晚——那里雪落無聲,爐火正旺,愛,剛剛炸好第一鍋。</p> <p class="ql-block"> 這便是我全部的鄉(xiāng)愁了。</p><p class="ql-block"> 不多,剛好夠暖一個余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