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父親離開我們已二十三年了，睡夢里我依然經常夢到父親。</p><p class="ql-block"> 二十多年來，除了每年清明節(jié)回家給父親上墳，“十月一”回家給父親送寒衣之外，一有閑暇時間，我便會帶上妻子回老家轉轉，清理一下長滿雜草的院子，再到父親墳前去坐坐。父親的音容笑貌，和父親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恍如就在昨天。</p> <p class="ql-block"> 我的老家在新安縣曹村鄉(xiāng)（現在的青要山鎮(zhèn)）合和塬村一個叫功上的地方。村子四面環(huán)山，從合和塬到迎仗嶺再到羅圈崖、前嶺，連成一體的山脈形成合圍之勢，僅在西南角留下一個小小的壑口，從東北、西北兩個方向引出的兩條深約百米，寬不足百尺的深溝在村子的西南角交匯后向西南方曲曲折折的無限延伸著，出門不是爬坡，就是翻溝，交通條件十分險惡。土地少且貧瘠，圍在村前臺地邊緣的三二十畝土地，下面是和山體連在一起的巖層，耐不住旱也經不起澇，生存環(huán)境異常艱難。</p><p class="ql-block"> 我的祖祖輩輩就生活在這里。</p> <p class="ql-block"> 我出生在這里，在兩歲時隨父母搬到與這里僅一山之隔的澠池縣段村鄉(xiāng)南嶺村居住。我的外公只有我的母親和我的舅舅兩個孩子，我的舅舅二十多歲因病早逝，隨著外公年事漸高，父母便帶著我們全家搬到山的那邊為外公外婆養(yǎng)老。</p><p class="ql-block"> 外公住的村子不大，僅有兩戶人家，自然條件比我的老家稍好些，土地比老家多，出門雖然還要爬坡過嶺，但總比在老家?guī)缀跏菓已虑捅谏铣雎泛枚嗔恕?lt;/p> <p class="ql-block"> 從我記事起，從早到晚，從年初到年尾，我的父親幾乎就沒有閑的時候。他一心一意侍弄著保障全家人口糧的十幾畝薄地。在我懵懂的記憶里，家里的糧食就沒寬裕過。究其緣由，一來是糧食品種老化單一，直到八十年代中期，鄭州3號、偃師4號這些品種才得以推廣；二來是缺化肥助力，糧食產量低得可憐。記得有一年生產隊分糧，每人全年就分到三十六斤小麥，九成的口糧缺口，都得靠自己想辦法填補。挨過餓的莊稼人，對糧食的看重，是沒經歷過的人難以體會的。在大山里討生活，再沒有比種好莊稼更要緊的營生了。</p><p class="ql-block"> 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一推行，鄉(xiāng)親們種糧的勁頭一下子就上來了，糧食產量也攀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峰。約莫是1985年前后，我家收了足足六七千斤麥子?？粗湀錾闲∩剿频柠湺?，父親臉上總算漾開了舒心的笑。</p><p class="ql-block"> 山里人種地，實在是太難了。我的老家藏在澠池縣北部的大山深處，受高山小氣候影響，這里海拔高、晝夜溫差大，雨水還總比山下多。早年的記憶里，山下不過是陰天，山里就飄起了毛毛細雨；山下鬧大旱，老家反倒風調雨順；可要是山下雨水正好，山里又可能因雨澇誤了莊稼收割、耽誤了土地耕作。</p><p class="ql-block"> 老家的土地貧瘠，交通又閉塞，生存條件惡劣得很。那時候，受耕作習慣和落后科技的限制，鄉(xiāng)親們把地分得清清楚楚：種麥子的地常年種麥，叫作旱地；種玉米的地常年種玉米，叫作秋地，幾乎沒有輪作倒茬的說法。</p> <p class="ql-block">父親這輩子，把種莊稼看得比啥都重。每年麥收過后到白露之前，旱地總要被他犁耙兩遍。第一遍趕在入伏前，俗稱“曬旱地”。這一犁，既能把地里的雜草翻出來，借著三伏天的毒日頭曬得死透；又能提高地溫，讓疏松的土壤更好地蓄住水分，為下一茬莊稼攢足力氣。第二遍犁耙要在立秋之后、白露之前完成，這一回講究精犁細耙，為緊接著的小麥播種做好萬全準備。</p> <p class="ql-block"> “白露種高山”，節(jié)氣一到，老家的種麥季就拉開了序幕。那時候沒有機械化，全靠老牛拉著犁耙，一小塊一小塊地慢慢捯飭。山里的地塊小得可憐，小的也就一二分，大些的不過三兩畝，忙活半晌，最多也就犁得半畝地。從白露開始，犁地、耙地、用木耬播種，整套流程下來，總要忙活半個月。要是趕上連陰天，這活兒能拖上一個多月。我至今記得，有一年都過了“十月一”，天上飄起了大雪，家里還有地沒種完呢。</p> <p class="ql-block"> 老話說“麥熟八十三場雨”。八月一場透雨保住底墑，十月一場雨穩(wěn)住麥根，來年三月一場雨助力麥苗起身，這一年的麥子，基本就有了盼頭。那時候沒有除草劑，小麥起身前的中耕鋤草，是萬萬少不得的農活。</p> <p class="ql-block"> 山里氣候涼，麥子要到六月中旬才開鐮收割。說起當年收麥的苦，真是一言難盡。麥子一熟，父親早早磨快了鐮刀，天剛蒙蒙亮就喊著一家人下地。他一腳在前、一腳在后扎穩(wěn)步子，右手握鐮、左手攏麥，鐮刀一揮，“唰唰”聲響里，一大片麥子就攥在了手中。一排排麥鋪在身后延伸得老長，我總被他遠遠甩在后邊。日頭剛一冒火，父母就催著我們回家歇著，他倆卻頂著熱浪，連口氣都舍不得喘。割完的麥子，父親一擔一擔挑到提前平整好的麥場上，用麥叉把麥穗均勻地攤開晾曬，中午還要翻上一遍，把底下的麥穗翻到上面，讓每一顆麥粒都能曬得透透的。</p> <p class="ql-block"> 到了午后兩三點，一天里最熱的時候，父親就牽來耕牛，套上碌碡開始碾場。毒辣的太陽炙烤著大地，他左手挎著木锨，右手牽著牛韁繩，吆喝著老牛在場里一圈圈打轉，把整場的麥子碾得均勻透徹。碾完一遍，再用桑叉把麥秸挑起來抖落掉麥粒，翻個面再碾第二遍。這般反復碾壓一個半鐘頭，碾場才算完事。緊接著便是起場、攏麥堆、揚場，這一套工序忙完，往往已是夕陽西下。</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為了趕進度，也為了方便晾曬麥粒，父親特意選了兩處通風好的地方，平整出兩個麥場。這樣一來，能同時攤開兩場麥子，一天就能打完兩場。</p> <p class="ql-block"> 揚場大多在夜里進行。要是遇上無風的天氣，或是風向飄忽不定，一會兒東風、一會兒西風，揚場就成了難事兒。這時候，父親干脆就蜷在麥場上，等風向合適了，摸黑也要把場揚完。那份辛苦，想想都讓人心酸。</p><p class="ql-block"> 等第一場麥子揚干凈、攏成麥堆，接下來就是敬場神的儀式了。 父母親端來事先蒸好的白面饅頭、煮得熱乎乎的雞蛋，擺在碌碡跟前，點燃三炷香，恭恭敬敬磕上三個頭，再放幾支閃光雷。我們小孩子也學著大人的模樣，有模有樣地磕頭，一場簡單的敬神儀式，便算圓滿了。</p><p class="ql-block"> 再下來，就是晾曬麥籽，入倉保管，一個麥天下來，真讓人脫一層皮。</p> <p class="ql-block"> 種玉米的艱辛一點也不比種麥子少。我們老家大都種枳玉米，比平原地區(qū)麥收后播種要早50天左右。因為枳玉米生長周期長，所以更好吃。</p><p class="ql-block"> 玉米地還是上一年的玉米地。玉米收獲后，父親把玉米稈晾曬干，捆成梱，一捆梱背回家集中存放起來，做冬季的牛飼料。待所有小雜糧都收拾完畢，父親便開始犁秋地。這時的秋地是不需要耙平整的，目的是經過一冬冰雪的冷凍后，不僅能凍死大多數越各的害蟲，還能使土地更加疏松。來年春，父親便早早地將去冬犁過的秋地整耙平整，單等谷雨過后種植玉米。</p><p class="ql-block"> 開始種玉米了，父親先將事先倒在地里的牛羊糞均勻地撒在秋地里，然后背來木犁，鋪開繩索，牽來耕牛套上，父親便扶住犁管吆動耕牛開始細細地犁地?！按虼颉⑦诌帧?，父親吆喝耕牛的聲音一聲高過一聲，每吆喝一聲，犍牛便會快走幾步，少頃又會慢下來。父親將皮鞭在空中用力甩一下發(fā)出啪啪的聲響，卻很少落在耕牛身上。在父親身后，母親將種籽均勻地撒在犁溝里。</p><p class="ql-block"> 玉米從出苗到收獲需要鋤兩遍，第一遍在出苗后不久，主要任務是中耕、除草、定苗，第二遍則在玉米約長1米左右的時候，其任務是中耕、除草、施肥。</p> <p class="ql-block"> 山里野豬、獾特別多，玉米剛長出棒子野豬和獾就會來糟蹋。為了驅趕野豬，父親在玉米地邊地勢較高的地方搭建一個人字型棚子，不論天晴下雨父親都要晚上住在棚子里看護莊稼。父親會將割來的艾蒿擰成繩索，放在太陽下曬干，晚上點燃了掛在棚子外邊。這還不夠，每隔一會父親還要沿著玉米地轉一圈，并大聲吆喝著將野豬和獾子驅趕走。這個過程差不多需要兩個月時間，直到玉米完全成熟并完成收獲。</p><p class="ql-block"> 玉米棒子掰下來，一擔擔挑回家，放在專門用于晾曬東西的棚子上，等完全晾干后再運到麥場上，用木棒打玉米籽敲下來，然后將玉米籽攤在打麥場上晾一晾，最后再入倉保管。</p><p class="ql-block"> 在收玉米的同時，父母親還要兼顧著把其他豆類、谷類等小雜糧收回家，這些小雜糧都是調劑生活、豐富食糧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p> <p class="ql-block"> 父親放養(yǎng)著三五頭牛和一群山羊。養(yǎng)牛養(yǎng)羊對山里人來說，雖是很平常的農活，但要想養(yǎng)好卻是十分辛苦的。一年四季，天晴下雨，一天也不能耽擱。最難的是冬天大雪封山的日子，牛羊根本出不了門，草料便成了很大的難題。我家十幾畝耕地所產的秸稈根本不夠冬天喂養(yǎng)牛羊，所以，平常的日子都要把牛趕到山上放，只有在大雪封山的時候才敢動用儲備飼草，即便如此，還是不夠用。為彌補牛羊飼草不足的問題，秋季樹葉還沒變黃的時候，父親會把帶葉的青岡樹枝砍下來，讓它自然晾干，然后集中存放到能避風雪的山崕下，下雪的時候再背回家里喂羊。有時牛飼草不夠吃，父親還要和大哥一道跑二十多里山路，從山那邊的四龍廟村一擔一擔挑回用鍘刀鍘碎的麥草。</p> <p class="ql-block"> 父親放牛放羊的時候，總會捎帶干點其他農活，有時撿拾柴禾，有時摟樹葉墊牛羊圈，有時挖藥材，有時割一捆臭涼葉或青條葉讓母親做漿水菜，總之，他不會讓自己有一點閑功夫。最難忘的是，有一次父親放羊回來，竟背回一捆連果帶葉的山葡萄枝條，著實讓幼小的我們解了回饞。</p><p class="ql-block"> 父親和母親辛苦了一輩子，沒有享受過一天清閑的日子。等到為生養(yǎng)他們的人養(yǎng)了老送了終，為他們生養(yǎng)的人成了家立了業(yè)，他們也老了。六十多歲的父母仍不愿放棄農業(yè)勞動，不愿讓兒女的照顧，倆人依舊守著老家，守著祖屋，守著那幾塊薄田。</p> <p class="ql-block"> 2002冬天雪來的格外早，也格外寒冷。農歷十二月六日，一向身體硬朗的父親上山捋連翹時意外滑倒在雪地里，再也沒有醒來。</p><p class="ql-block"> 父親生于1936年1月，享年68歲。</p><p class="ql-block"> 接到父親去世的惡耗，我肝腸寸斷，我接受不了這個事實，父親才六十多，父親還那么健康，父親還沒有享受過一天清福，最重要的是父親辛苦了半輩子，我們還沒來得及報答父親的養(yǎng)育之恩，他卻撒手人寰，怎不讓人痛徹心扉！</p><p class="ql-block"> 兄弟姊妹們都從四面八萬趕回老家，我是最早一個回去的?？吹侥赣H傷心無助的樣子，我的淚像斷線的珠子蔌蔌而下。</p><p class="ql-block"> 我哭喊著，拉著父親冰冷的手久久不愿松開，我想把自已的體溫傳遞給父親，能讓他蘇醒過來。</p> <p class="ql-block"> 料理完父親的喪事，兄弟姊妹們都要回各自的家了，我讓母親去大姐家暫住，我回單位上班。過了臘月二十三，我就向單位告假，帶上妻兒回家陪母親過年。</p><p class="ql-block"> 年后，我們便把母親從老家接出來，讓她和我們一塊生活。我們商定，母親想在哪一家住多久就住多久。</p><p class="ql-block"> 我久久無法從失去父親的陰影里走出來。無數次夢中見到父親，無數次從夢中哭醒。我懊悔沒有在父親跟前盡過一天孝，那怕他受傷了、生病了，讓我們能照顧他一陣子也好。這時候我才真正體會到“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的感受。</p><p class="ql-block"> 父親沒有給我們在他跟前盡孝的機會，我們便對母親更加孝順，以彌補內心的愧疚和不安。</p> <p class="ql-block"> 父親不論做什么事都是丁是丁卯是卯，絕不含糊。大集體時候，父親做了二十多年生產隊保管員。那時候生產隊要根據每家的工分多少分糧食、記報酬。生產隊設隊長、會計、保管員三個人，隊長和會計都住在人員集中點，而保管員卻由遠離生產隊中心點的父親擔任。他當保管員能始終做到帳實相符，鄉(xiāng)親們都對他特別信任。父親是個熱心腸，遇到誰家有紅白事，不論自家再忙，他都會不請自到并擔任總管，事不結束他不離開。慢慢地，他成了鄉(xiāng)親們的和事佬，鄰里糾紛、婆媳不和，也都會找他去調解，而且也都能調解的很成功。</p> <p class="ql-block"> 父親對爺爺奶奶、外公公婆都很孝順。早些年我們家人口大，父母的負擔特別重，為了讓外公外婆能吃上可口的應時飯，父親在外婆屋里單獨壘了一套鍋灶并置辦了餐具，把磨下來的頭遍面用瓦罐裝起來放在外公外婆的屋里，方便外婆在我的母親因農忙不能按時做飯的時候或大鍋飯咸淡不可口的時候能自己臨時做一口吃的（當時外公外婆身體還可以）。四鄰都夸我的父母孝順，說我的外公外婆有福氣，我們聽了心里也美滋滋的。</p> <p class="ql-block"> 父親心地善良，盡管自家的生活也很拮據，但看到別人有了困難總會幫一把。還是在新安縣老家的時候，當時我還沒有出生。一個雪天的早晨，父親出去擔水，過了許久也不見回來，家人都很著急，出去找，水桶放在井邊卻不見人?？茨_印。父親往山上去了。直到快中午，父親才回來，他背回來一個渾身是傷的人。原來父親去擔水，聽到山上有人喊救命，父親便放下鉤擔往山上跑。人找到了，是一個迷路的外地人，因大雪封山又路不熟，一腳踩空從山坡上摔下來，在山上凍了一夜。父親見他可憐，便背回家。在那個缺衣少食的年代，添一張嘴要添多大的負擔啊，父親顧不了那么多，救人要緊。傷者衣服濕透了，結了冰，父親便把他放在床上，蓋上自己的被子，又生火給他取暖。人得救了，但由于凍了一夜，手腳都凍壞了，火一烤，一暖和，手上腳上到處都是血水。來人在父母親家里養(yǎng)了一個多月，家人才把他接走。走時是用父母親的被子包裹著抬走的。后來他的家人為了感謝我的父親，送來了一個被面。</p> <p class="ql-block"> 父親是老實本分的農民，他文化程度不高，在教育子女方面，他不會滔滔不絕、高談闊論講大道理，他用潤物細無聲的言傳身教教育我們踏實做事、清白做人，孝老爰親、與人為善。受父親的影響，我們兄弟姊妹做人做事都忠誠老實，妻賢子孝，在四鄰下了好口碑。姐姐妹妹也把好家風傳承下來，孝敬公婆、妯娌和睦，夫妻恩愛、勤儉持家。</p><p class="ql-block"> 我做為家里唯一走出農門的孩子，在師范求學階段不僅刻苦學習，努力掌握教書育人的職業(yè)技能，還擔任班干部和學生會干部，積極履行“自我管理、自我服務、自我教育、自我監(jiān)督”責任，曾獲三門峽市新長征突擊手稱號，并光榮加入了中國共產黨。</p><p class="ql-block"> 走上工作崗位后，更是始終堅守“清白做人、踏實做事”的農民本色，干一行愛一行，把組織分配的工作任務干好，干出成效。從教師到從政的這三十多年里，多次榮獲優(yōu)秀共產黨員、先進工作者等榮譽，職級職務也從一般職員一步步走上科級崗位。這些成績雖然微不足道，但對于一個從大山深處走出的寒門弟子來說，我已非常知足了。</p><p class="ql-block"> 我們會始終銘記父親的養(yǎng)育大恩，并將父母的好家風、好品徳永遠傳承下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