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民國走來的大腳奶奶，文/石從梅

銅川市陳爐石藝術(shù)館省級非遺傳習所

近傍晚時分，夕陽把一片金色灑到田野里，還未成熟的莊稼像穿上了黃金甲，如果把秋收說成是黃金季節(jié)，那么夕陽這次就是提前來傳遞黃金信息的。暮色流光溢彩，擁抱余暉的溫柔。夏末初秋的浪漫從日落開始，落日緩慢藏進了浩浩云海。微風輕輕撫摸著田野里掛著紅纓的玉米棒子，路邊的狗尾巴草搖頭歡笑，對面村莊已飄起了縷縷炊煙。一條普通的鐵路從村前穿過，過了鐵路再跨過一座小橋，彎彎曲曲的小路，隨著山勢蜿蜒而上，爬上了山頂，山上就是一個比較大的國營煤礦的生活區(qū)，這還是個蘇聯(lián)曾經(jīng)參與設計的煤礦。在這條比較陡的山路上，放牛娃趕著牛羊撒歡，鈴鐺聲聲入耳，與孩子們的笑聲匯成了鄉(xiāng)村傍晚的奏鳴曲。其間有一個年近花甲的婦女，灰白頭發(fā)在腦后挽成一個標準的光溜溜的圓髻，滿臉皺紋寫滿了歲月的滄桑，雖然布衣上打滿了補丁，但是干凈利落。她擔著兩大籠的嫰玉米，晃晃悠悠，走走歇歇，向快到山頂?shù)募乙徊揭徊降刈咧?。這些玉米是準備第二天早上五點就起來煮熟，再用水桶裝好蓋上毛巾，早早挑到學校門口的路邊，等著上班的工人和學生光顧，一根玉米棒一毛錢，換回一家十幾口人的柴米油鹽醬醋茶。這就是我的奶奶，一個普普通通的農(nóng)村婦女，在那個時代，與同齡人相比她唯一不同的就是“大腳”，相比其他農(nóng)村婦女個子比較高點，可能是因為這樣，她的飯量大，這樣力氣也大了。因而快六十歲了，還能挑擔賣玉米。 壹據(jù)奶奶給我說古今（她把講故事叫說古今）的時候告訴我，民國九年出生在一個叫楊樹塔的小村子，村子只有兩三戶人家。她只有一個小名，叫紐子，后來我的爺爺才給她去了一個很有詩意的名字—鳳絨。八歲的時候，娘就死了，為了能讓她活下來，爹就把她賣到了我家做童養(yǎng)媳。沒了娘的孩子很可憐，看看家徒四壁、早已見底的面甕，想想年輕輕累的早早就駝了背的爹，奶奶只好聽從了爹的勸說，跟著爹和中介人翻山越嶺來到了新家。多少年了，我腦海中常常浮現(xiàn)出這一幕：一個瘦弱的、頭發(fā)亂蓬蓬的女娃娃，怯怯地靠在一戶農(nóng)家的門框上，微張著干裂的嘴唇，咕咕亂叫的肚子讓她紅著臉低頭看地上的螞蟻。螞蟻正在搬家，十幾個螞蟻在搬運一片樹葉，她心里想是不是要下雨了。這時聽到一個慈祥的聲音：“可憐的娃呀，趕快喝口水。給你個凳子坐下來歇歇腿?！彼ь^看看，一個慈祥的老婆婆，衣著雖然破舊卻很干凈，腦后綰一個發(fā)髻，眉目清秀，一手端缸子水，一手拿個小板凳。她誠惶誠恐地看看爹，他點點頭，示意她接過來，她這才接過板凳放在地上，接過缸子顧不上坐下，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完一缸子水，這才輕輕坐在板凳上。這時正好聽到爹哽咽著說：“唉！她娘害病欠了一屁股債，屋里揭不開鍋了，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才……娃……小，不懂事，你們……多擔待點……”爹用力地在炕沿上磕著煙袋鍋，像是在下決心做一個重大的決定。然后轉(zhuǎn)身紅著眼睛指著那個婆婆對她說：“以后這就是你娘了，女子，你要聽娘的話?！本瓦@樣我的奶奶加入了這個新家庭，也是她深愛并為之付出了一輩子的家。 貳這個新家里人口多，曾祖母是一家之主。她也是個苦命的人，四十來歲的時候我曾祖父就因病英年早逝，拉扯著八個兒女熬日子。她把奶奶就當作是自己的女兒一般，教她做針線活，教她學做農(nóng)活，教她做飯菜?？粗棠汤p了一半又放開的腳，她輕輕嘆口氣，也許是想起自己小腳走路的艱難了吧，沒有強迫奶奶再纏腳受罪。這一點，奶奶很是感激，在后來常常想起這個事情，對我說：“多虧你老婆（在我們這里把曾祖母叫老婆，外地人不知道這樣的稱呼，當年我提起老婆引來礦上子弟學校的同學一陣哄笑。）沒有逼著我再纏腳，唉！要不咱家的日子才難過?。　?lt;/span>日子用來過，也用來珍惜，猝不及防的考驗來得總是很突然。我的爺爺在家排行老二，我大爺爺因病早早離世，十幾歲的四爺爺在去山外趕場收麥回來的路上受熱得病因為得不到及時治療而夭折了。我的爺爺又被拉了壯丁，五年多杳無音訊、生死未卜。我曾祖母擔心三爺爺也被抓了壯丁，于是就把他藏在了娘家宜君的一個偏遠的山村。后來聽說那里也有抓壯丁的，就連夜跑到那里帶著他回來躲在羅塔村。三爺爺多年東躲西藏，五爺爺年幼，家里的重擔于是就全落在了奶奶的雙肩上。在這艱難困苦的歲月，奶奶的大腳發(fā)揮了優(yōu)勢，和男人干一樣的活，從溝里挑回一擔擔水，天麻麻亮已在地里趕著牛犁地，夕陽下只看見草垛不見背草的人在山路上慢慢挪移著往半山腰的飼養(yǎng)室蹣跚而行?；氐郊伊?，還要給雙目失明的曾祖母和一家子人做飯，吃了飯洗完鍋碗瓢盆，奶奶才有空坐在煤油燈下，一邊給父親說古今一邊飛針走線。那個年代，一大家人穿的衣服和鞋子都是我奶奶手工做的，冬天棉的，夏天單的，雖然都是舊衣服改的，但是從來沒有缺過，都是到換季時就能準時穿上，所以她一年到頭忙得沒有空閑的時候。記憶中，我們一家人的衣服和鞋子都是干干凈凈、整整齊齊的，雖然補丁摞補丁，但也是補得整整齊齊，從來沒有像有些人家的孩子，破衣爛衫的，露著屁股，露著腳趾。用現(xiàn)在時髦的話說，奶奶就是個鋼鐵俠。村里人說她：“伢外人比男的都厲害，吃的多，力氣也最大?！?lt;/span>“可不是嘛，我家那個石頭對窩（用來自制加工辣面的鐵制石制的器具）得兩個人才能抬起來，她一下子就舉起來了?！绷硪蝗苏f。“老石家多虧有她硬撐著，和老三養(yǎng)活一大家子，真難??！”爺爺走的這五年，是奶奶一生中最艱難的五年。 叁這也是她最受考驗的五年，兵荒馬亂的歲月里，爺爺一走五年沒有一點點音訊，多少人都說他肯定是死在外面了。爺爺識文斷字，這么長時間了，要是還健在肯定會寫信寄回來了。那些人說的有鼻子有眼的，還有人說誰的親戚的親戚遇到過爺爺所在的隊伍，人家說他早都不在了?？墒遣还軇e人怎么說，我奶奶就是不肯相信，堅守在這個貧窮的家里，替爺爺孝敬老人，照顧一家人。如同村前的那條小河，從春夏到秋冬，不知疲倦，不問前程，只管向著前方緩慢地走過一年又一年。曾經(jīng)聽奶奶說過這樣一件事情，有一天，家里來了一個遠房親戚，直接了當?shù)貏裾f：“娃他大肯定回不來了，你還是帶著娃再走一步吧?！?lt;/span>“你胡說啥呢，他總有一天會回來的?！?lt;/span>“瓜子，一些人都說他在外面沒了，世道這么亂，你該為自己和娃想想?！?lt;/span>“就是你說的他真的不在了，我也不能丟下我老娘走的！”“唉！你咋一根筋，你娘還有有老三呢。你帶著娃跟了我給你說的這個人，人家有錢，你跟娃還能享些福呢?！?lt;/span>“我就是累死苦死，也不會離開這個家。你再說這，我就把你攆出去?！?lt;/span>那人聽了，無奈地長嘆一聲：“你真傻！不聽好人言，吃虧在眼前。有你后悔的時候。”后來聽說那個人是因為對方承諾事說成了送她一件皮襖，皮襖穿不上了心里肯定難受的很，免不了好一番抱怨。 肆漆黑漫漫的長夜終于迎來了黎明，1949年的春天中國迎來了新生的希望與光明，奶奶也終于等到了日夜盼望的光明，滿懷的希望終于變成了現(xiàn)實。解放前夕，爺爺所在部隊駐扎的城市和平解放了，士兵來去自由，想回家的終于可以回家了。爺爺從北平一步一步跋山涉水，走了兩個多月才回到家鄉(xiāng)。他不敢進村，在村對面的山坡上轉(zhuǎn)了半天，下午遇到了上山砍柴的五爺爺，可憐兄弟倆五年之后再相見卻不相識，他向弟弟打聽：“你村里的老石家的老娘身體好不好？”“她哭得眼睛看不見了，身體還差不多?！?lt;/span>“那……那……那……石頭媽在家不？”“她剛放?；厝チ恕！?lt;/span>“好！好！好！”五爺驚異地看著這個“野人”，搖了搖頭下山回家了。天黑之后，衣衫襤褸、滿臉污垢、亂發(fā)蓬頭的爺爺出現(xiàn)在家門口，大喊一聲“娘！”撲在老母親的懷里泣不成聲。曾祖母連連說：“是我娃回來了嗎？是不是夢啊？”站在旁邊的奶奶用衣角不住地擦著紅紅的眼睛。 伍歷經(jīng)千辛萬難、九死一生的爺爺終于回家了，一大家子終于團圓了！可是奶奶肩上的擔子絲毫未減，反而更重了。爺爺當壯丁的五年，雖然因為識文斷字，沒有上過火線。但是也吃盡了不少苦頭，落得渾身都是病，患上了肺結(jié)核?；貋砗笊眢w很虛弱，常常氣短咳嗽，只能幫奶奶干一點輕活。后來我的父親在公社小學畢業(yè)，考到了城里的中學，上了一年，看到家里的負擔太重了，不忍心讓自己的父親承受病痛的折磨，為了減輕奶奶肩上的重擔，于是他就丟下心愛的書本回家種地種菜，換取藥費。每每回憶起這件事奶奶總是說：“都是這個家害了我娃書沒念完，跟著我受苦?！?lt;/span>后來，三爺五爺相繼成家立業(yè)、分家另過。爺爺?shù)纳眢w更不好了，癱在床上起不來。時間和命運沒給我們奇跡，父親想盡辦法到處求醫(yī)問藥，也沒能挽留住飽受病魔折磨的爺爺。爺爺在我兩歲那年離開了人世，留下了一生苦難無數(shù)的老娘，丟下了曾經(jīng)在戰(zhàn)亂中苦等他的奶奶……，哭瞎了眼睛的曾祖母又一次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常常痛苦地自言自語說：“還不如讓我去替我的兒子們呢，老天爺咋不收我呀?” 陸生活的磨難壓不垮奶奶的雙肩，命運的捉弄摧不毀奶奶的意志。從苦難中走過的奶奶，向來都是一個樂善好施、熱情樂觀的人。我家住在礦上的子弟學校下邊，離學校很近。奶奶就讓我站在大路邊等著，叫表叔表姑來家里吃飯。每天中午她早早做好了飯，等著他們來。即使他們帶來了同學一起來家里，奶奶依然熱情地招待，端上一盤野芹菜、一碟紅辣子，舀來一碗碗攪團，有時是一碗碗面?！巴?，快吃！不要嫌棄，沒有啥好的，都吃飽了好上學?！彼麄円埠芟矚g這個妗子，喜歡吃她打的攪團，喜歡吃她熬的玉米臻臻，喜歡吃她搟的長面條。雖然那個時候日子很艱難，大部分都是玉米面糜子面饃饃，他們卻吃得很香，奶奶看的高興。記得我有一個表叔家離校遠，在高二的最后一個學期，為了全力備考，就住在我家里。他非常用功，五點多起來就去場里背書了。奶奶就悄悄起來點亮油燈，輕聲輕腳地到廚房里燒開水，玉米饃被她烤得金黃、香甜可口。等我起來，叔叔背書也回來了，我們吃著饃喝著茶，開啟了一天的上學模式。晚上叔叔還要加班學習，奶奶就給鍋里熱個饃。有時我都睡了一覺了，聽到奶奶在催叔叔：“垂，趕緊吃了饃睡覺，明還要早早起來。”“哎！我就吃，你睡吧，不用操心我。”奶奶直到聽到他到廚房吃了饃喝了茶，進去睡下了，才放心地進入夢鄉(xiāng)。叔叔沒有辜負自己的付出，順利地考上了大學，之后留學、定居國外。時隔四十余年，他在與我聊天時，常?；匚赌棠套龅娜夂蛿噲F，回憶在我家度過的那段快樂時光。小時候我家門前有一棵核桃樹，夏天綠葉叢中核桃懸掛其間，果實雖小卻皮薄油多。核桃成熟了，奶奶一個一個褪了皮，曬干以后，給我們留一點吃的。大部分都要鎖在那個木柜里，要分給親戚們，一家一兩碗，盡量讓每家親戚都能品嘗到。奶奶不僅僅是對親戚很好，對村里人也一樣。奶奶為人非常和善，那時候的農(nóng)村鄰里之間關(guān)系非常簡單，大家都相互幫助。那個時候，一年難得吃上一頓菜多肉少的餃子，即使是白菜豆腐的餃子也吃不了幾次。每次包餃子都要多做一點，餃子出鍋了，先是給老先人獻一碗，還讓我們叫：“老先人們，都趕緊回來吃餃子！”接著分派我和弟弟給五保戶爺爺、三爺、住在上邊的寇婆婆送一碗餃子，走在路上我看著餃子直流口水，有時也會忍不住偷偷捏一個嘗嘗味道，不過到了目的地，臉紅紅的不敢看人。當然奶奶不知道我的小動作，否則一定會教訓我。我們完成了送餃子的任務，迫不及待地端起碗，狼吞虎咽地送下一碗餃子，肚子還是覺得空空的，接過奶奶遞過來的第二碗餃子，又快速遞地吃起來，弟弟吃完了兩碗餃子，摸摸圓滾滾的肚子心滿意足地笑了。我這時第二碗餃子吃了一大半，才發(fā)現(xiàn)奶奶和媽媽還沒端碗，急切地問：“你們咋不吃呢？”奶奶和媽媽異口同聲地說：“你們剛才出去的時候，我都吃了?！闭f完相視一笑。我狐疑地看看她們，端著碗走出門坐到核桃樹下繼續(xù)吃餃子，吃完飯我走到廚房門口，看到奶奶和媽媽端的碗里，面湯里漂浮著幾個餃子皮，正吃的津津有味。我的眼睛濕潤了，終于明白了一切，悄悄把碗放在窗臺上，不忍心打破這個美麗的謊言。 柒奶奶不僅僅只是一個堅強、善良的人，還是一個“哲學家”、“教育家”。奶奶雖然目不識丁，說的話普普通通，卻都蘊含著深刻的哲理。記得小時候我膽子特別小，見人不敢說話，更不會像小弟弟一樣見面熟，能很快討得別人喜歡。奶奶常常給我們說：“見人就要叫人，這沒啥難的，不過是舌頭打個滾?！蔽业纳囝^太難打滾了，常常受到奶奶的責備。她還常常說：“找人幫忙了，要先說個請字?！边€沒上學的我不知道請是什么意思，奇怪地問她：“為啥要說請呀？”她說：“請，就是麻煩人家的時候要說的話?！睕]有文化的奶奶，說不出什么大道理，卻教會我們說話有禮有理，不說粗話，村里人?？湮覀兪枪酝?。我能走上教育行業(yè)之路，離不開奶奶的“指點”。她常常摸摸我發(fā)黃的小臉長嘆一口氣：“看你這體質(zhì)不如人家娃，以后下苦的活你咋干的了呀！”村里有的同齡人不上學了，趕著牛羊上山，每天晚上給我講她們在山上燒玉米、泥烤雞蛋、挖柴胡，柴胡賣了錢買了花頭繩，聽得我好生羨慕。這些有趣的事，我從來沒有體驗過。再看看她們頭上的漂亮的花頭繩，心里就萌生了退學的念頭，我晚上睡覺的時候，怯生生地試探：“奶奶，我也想上山放羊去?！?lt;/span>“那就星期天去吧！”“我……不想……上……學……了……”“你說啥！”奶奶吃驚地坐起來?！叭思彝奚眢w好，不念書了能種地。你弟弟都能背二十斤牛草，你十斤都背不動?！?lt;/span>我羞愧地低下頭，奶奶接著說：“你看看咱村的那個老會計，腿腳不靈便?？墒且驗槟軐憰?，就不用上地干活，掙得工分和你大那些強壯勞力差不多?！彼竽笪业募毟觳玻巴?，你好好念書，畢業(yè)了和你姑姑一樣當個老師去教書多好，一輩子不用下苦，還能養(yǎng)活自己?！?lt;/span>奶奶的一番話讓我沉思良久，不能不覺得她說的有道理，從那以后教師夢就在我的心里生根發(fā)芽，后來也開花了，雖然果實不如人意。回首往事，奶奶如同我的啟蒙老師，是我人生路上不可或缺的引路人之一。 捌也許是因為我的體質(zhì)最不好，奶奶最疼愛我，她把本來給弟弟妹妹的愛勻出了大半給了我。記得有個崔大夫給我看病的時候曾經(jīng)說：“你這孫女沒啥大問題，就是體質(zhì)太差了，得的是富貴病，要吃好的，用當歸燉老母雞。”在當時，老母雞要下蛋，雞蛋要用來換取一家子的油鹽醬醋。老母雞不能燉，聽了醫(yī)生的話，奶奶就天天偷偷地給我燉雞蛋，平時年邁的奶奶自己也舍不得吃一個。雞蛋太少，又不能讓弟弟妹妹看見，就把我拉到一邊躲起來吃。那個時候沒有表，她把握不準時間。我放學回來，有時雞蛋燉老了，有時雞蛋里邊還沒凝固，不論雞蛋熟的程度如何，奶奶都要逼著我趕快吃下去。有一年正月初一，我感冒了吃不下去飯。奶奶給我端來半小黑碗紅蘿卜絲粉條炒瘦肉，這是一年才能吃一次的好東西。我吃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奶奶生氣地哭了“你不好好吃飯身體咋能好，我專門給你提前舀出來的，你還不吃?！笨吹侥棠痰臏I水，我打起精神來，吃完了那半碗菜。奶奶看到空碗才高興起來，“這不就對了，要聽話。好好吃飯，才能有好身體?！蹦棠膛c媽媽的偏愛讓我的身體漸漸好起來，時隔多年弟弟還開玩笑說：“別人家都是重男輕女，咱家卻是重女輕男?！币患胰说钠珢凵钌畹夭卦谖业膬?nèi)心深處，提筆至此，我也無法用語言言表我對全家人的感激之情，也再無機會感恩奶奶對我的特別關(guān)愛。 玖雖然奶奶年輕時過得很辛苦，但是她從來不抱怨，她常常說時間都是向前走的，日子總能越過越好。奶奶從民國一路走來，經(jīng)歷了解放、新中國成立，到改革開放。她從農(nóng)民公社到大鍋飯再到大包干，家里的條件漸漸好起來了。奶奶的愛陪我慢慢長大，我也按她的心愿當了老師，雖然只是一個合同民辦教師，她依然很高興。也就是那一年，年近七十的奶奶走到了生命的盡頭，病魔纏身，受了很多痛苦。奶奶四五天沒有吃東西了，只能喝點水。放學后我從學校趕回來，那天她居然吃了一點掛面。精神狀態(tài)變好了，給我說：“娃，我夢見我大我媽了，還有你爺你老婆。他們在叫我呢。我怕是不行了。我放心不下你，好好教書，把身體養(yǎng)好。”“沒事沒事，我大給你才買了藥，打些針就好了?！蔽?guī)е耷话参克?lt;/span>“不要哭，我一時半會還走不了。你趕緊去學校，不敢耽誤娃娃的課。我剛才還吃了半碗面，沒事的，我等你到禮拜六回來給我洗頭發(fā)。”看著奶奶當天的精神狀態(tài)，父母、姑姑都勸我回學校，我含淚答應著離開了家。沒有等到禮拜六，就在那天晚上奶奶離開了，永遠地離開了我們。那天可能是人們常說的回光返照，她讓我放心地去了學校，卻狠心地不給我道別的機會，我在她的靈前哭的昏天黑地,可謂山無色，食無味！世界的一切都染上了雪的顏色……有一種離別是無聲無息，還沒來得及告別，已是永別；有一種陪伴也是無聲無息，沒來得及回報，已是陰陽相隔。是誰幾十年伴我成長？又是誰絲絲關(guān)懷暖我心窩？奶奶離開了三十五年了，在夢里我還是常常見到她；端起餃子的時候，她的話還在耳邊“先給你寇婆婆端一碗，回來了再吃。”行走在已變?yōu)樗嗦返纳铰飞?，她挑著玉米擔子的影子還在飄浮搖晃……站在落日的余暉里，我很懷念她，她在天國，我在塵世，我們就這樣隔世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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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民國走來的大腳奶奶，文/石從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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