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彤紅色的夕陽安詳?shù)仉[落在西城的邊緣，晚霞流金，彩云堆色，為這座城市的黃昏增添了一筆更加柔美的色調(diào)。與之西東呼應的大同古城并沒有像夕陽那般沉靜，反而在華燈初上的時空里，以無比隆重的輝煌彰顯著它絕美的夜色，似乎在魅惑那些南來北往的游客，永遠沉浸在古城里忘其所以的享受這“美美與共，天下大同”的盛世繁華。</p><p class="ql-block"> 我亦獨立在霓虹籠罩，激情流動的古城夜色里，遙望西暮，遐思油然蕩漾，思緒追隨著暮色，綿綿地聚焦向城西武洲山下的佛窟群，追古思今，仿佛當今大同盛況，最應先感恩于那些慈眉善目的菩薩，亦或是感恩于華夏歷史長卷中那幕不朽的功績——北魏，公元一世紀末，當拓拔族的祖先們帶著物競天擇的人類密碼，無限迷茫的離開那陰森潮濕的嘎仙洞時，誰都不會想到，他們將要在時間的褶皺里跋山涉水，在空間的紋理中追草逐牧，經(jīng)過幾個世紀的烽火與兵戈，聚散與離合，生生與滅滅，終于在公元四世紀末，在平城這塊廣袤的土地上，初步完成了由野蠻向文明，游牧向農(nóng)耕的完美過渡。</p><p class="ql-block"> 王朝初期，帝國的根基還沒有完全穩(wěn)固，內(nèi)憂外患的戰(zhàn)火廝殺，風土俗情的習性落差，五胡十六國的刀光劍影后遺癥，等等……使拓拔族的帝王們還無暇自豪于開疆拓土的功績，更無暇欣賞平城那湛藍而寧靜的天空，再加上已習慣了蒙古高原上蒼涼空寂的游蕩生活，無形中他們總桎梏于精神的空虛，郁悒的靈魂像高原上寂寞的孤鷹，盤旋在穹頂伺機用獵物來填充空虛。所以，他們不可避免的臣服于虛空抽象的佛國世界，用佛菩薩的慈眉善目，試圖得到在顛沛流離和戰(zhàn)火紛爭后的心靈慰藉，舉國禮佛，民眾皈依成為時尚。何況，他們在漫長的民族融合中，已意識到了江山與宗教的關系，參悟出王權與信仰的微妙。</p><p class="ql-block"> 歲月的故事從來不會在安寧中潺潺流淌，波瀾是歷史的節(jié)奏，濤浪是事件的旋律。北魏第三代開拓者太武帝，偏偏在一次動亂的搜查中，在寺廟里發(fā)現(xiàn)了大量的兵器，憤怒之下掀起了浩大的滅佛運動。從此，佛界長達六年的浩劫降臨在僧侶的頭頂，摧毀寺廟，逼僧還俗，殺伐教徒，屢見不鮮。而，虔誠篤佛的太子拓跋晃，寧肯違背父親的旨令，刻意泄露消息，得以使一眾僧侶化險為夷。其中，高僧曇曜也幸免于難，因此一舉，佛光繼續(xù)由西向東普照，為華夏文明的璀璨庚續(xù)了一縷奪目耀眼的榮光。</p><p class="ql-block"> 歷史的河流，不會因帝國的興衰或皇權的嬗遞而停滯，拓拔族的血液繼續(xù)在平城這塊土地上沸騰。若干年后，曇曜受命于拓拔濬的興佛政令被召回組織建造靈巖（云岡）石窟。他風塵仆仆地站在武洲山的石崖下，神思茫然的仰望著這塊相對完整的沙巖巨石。灌木雜草凌亂的擁擠在崖頂，靈動的松鼠半蹲在崖壁上，仿佛打坐的僧侶，坐北朝南享受著陽光的臨幸；鳥雀在崖頂?shù)墓嗄局︻^窸窸窣窣地來回穿梭，偶爾會驚動一粒黃土，順著崖壁無聲地跳躍向他的腳底，似乎在為他構(gòu)思筑造佛窟加持法力。曇曜大師當時的心境我們永遠無法獲知，我只能深藏在歷史的角落里，擅自揣測他已然確定了建造佛窟的位置，只是彷徨于佛像的造型，佛窟的數(shù)量以及工匠的選用……畢竟信仰與政治很難脫離關系，何況拓拔濬也許早已對他的造佛工程進行了事先梗概。他猶豫了，他曾在泰武帝的滅佛運動中遭受磨難，他痛恨他；他也正在承蒙文成帝的禮待，他也感恩他。他看著眼前這片平整的崖壁，頓然覺悟，功過是非由歷史去決定，其它一概放下，放下即是佛性，佛性即空，空即是色，色——萬千繁華聚于相，思緒油然成型，鑿石開山五尊大佛赫然生發(fā)于心，由西向東，或座或立，列序崖壁之上，暗含拓跋族五代帝王的父子相承。什么兄終弟及，子貴母死，什么父子相殘，滅佛興佛，都與他無關。他只知道即符合了帝王們開疆拓土的榮耀，也滿足了自己廣施如來佛法，普渡眾生的需求。于是，開啟了北魏平城，留給歷史最偉大的輝煌，同時也奠定了大同歷史的高光時刻，曇曜五窟及后來開鑿的云岡石窟群成為當今舉世聞名的世界文化遺產(chǎn)。</p><p class="ql-block"> 春秋迭代，時光如流。曇曜大師完成了他的歷史使命。象征拓拔族的皇權還在繼續(xù)演繹。莊嚴神圣的云岡大佛，以帝王的榮耀俯視著蕓蕓眾生，眾生從來不會關注歷史的暗流將何去何從。北魏平城，經(jīng)拓拔族幾代帝王的精心打造，赫然屹立在千年華夏南北紛爭的交匯點上，用他嶄新的容顏傲視著蒙古和黃土兩座高原的荒蕪。孝文帝，孤獨的帝王，太和改制的名譽帝王，終于脫離了太后馮氏的權力桎梏。他沒有眷戀平城這座嶄新的皇城，也沒有對武州山下象征皇權的佛窟心存不舍。他知道，他的雄才，平城這座城市不足以使其施展，他的大略，要跨過黃河，深入華夏的血液里，以更加波瀾壯闊的舉措徹底完成北魏帝國的一統(tǒng)大業(yè)。</p><p class="ql-block"> 公元494年，孝文帝率領著群臣浩浩蕩蕩地向雁門關南去，洛陽將是他書寫歷史的另一篇章。他，留下了五洲山下的石窟，那些莊嚴肅穆的佛像在歲月中被孤獨的遺棄，無奈的守護著風華正茂的平城。</p><p class="ql-block"> 從此，歷史的塵埃摻雜著黃土高原的風塵在無聲中沉落，將云岡大佛的神采遮擋的似乎黯然失色。而大佛并沒有因此而喪失慈悲……滄海桑田，朝代更迭，王朝的興衰與紅塵的生死并無兩樣。拓拔族的帝國阻擋不住歷史的洪流向前推進，舊都平城，新都洛陽只能算作階段性的豐碑。宮殿，龍椅，皇權，最終隨著光陰灰飛煙滅。欲望的戰(zhàn)火必然燒毀一個朝代的輝煌，蒼茫的烽煙終會傳遞另一個王朝興起的信息，周而復始，千古不變。</p><p class="ql-block"> 歲月流淌，歷史成書，北魏的故事像褶皺斑駁的老人，背靠著云岡石窟的崖壁，沐浴著陽光賜予的溫馨，靜靜地守在大佛前等待路人探詢?nèi)乐T佛的前世今生。可惜，當歷史的車輪輾轉(zhuǎn)到市場經(jīng)濟的初期，云岡大佛完全淪陷在煤塵漫蕩的工業(yè)革命中。大佛歷經(jīng)燒殺搶掠，已是遍體鱗傷，黃塵的侵噬還不足以掩蓋大佛的慈眉善目，工業(yè)煤塵的侵襲使大佛在安逸中默默地承受著無人問津的摧殘。拓拔家族的榮耀，北魏平城的豐碑，農(nóng)耕與游牧文化融合的基因，統(tǒng)統(tǒng)被工業(yè)時代的洪流淹沒……</p><p class="ql-block"> 歷史的波濤不可預測“五百年必有王者興”，當新時代的風流人物，執(zhí)起沉淀了千年歷史文化的筆墨，乘風揮毫，鋪灑山河，濃淡輕重，留白人間的此刻，大同已然成為世人書寫的錦繡，再次以耀眼的光芒成為奪目的明星。我有幸沉浸在燈火輝煌的古城夜色里環(huán)視六合，如夢般穿梭在逶迤跌宕的古今時空里，仿佛看到云岡大佛笑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