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梅花又成了朋友圈的早餐。一幀幀被裁切的光影,在指尖流轉(zhuǎn)、定格,仿佛流行的春信,活在掌心的九宮格內(nèi)。我關(guān)了屏幕,心被勾得癢癢的——終究想親眼去見見江邊新開的梅。</p> <p class="ql-block">早晨陰翳散去,天光清澈得像解凍的泉。我沿著江岸走,過橋,下引橋,一片溫潤的紅便毫無預(yù)備地涌到眼前來。江梅開得這樣熱鬧,是拼了全力似的,一簇簇、一團(tuán)團(tuán),綴在尚未醒透的行道樹間,像寒云中迸出的火,又像少女們驟然提起的緋色裙裾,在風(fēng)里微微地顫。</p> <p class="ql-block">梅花與去年一樣,卻又不一樣。顏色仿佛被歲月多染了一道,紅得深了、潤了;花朵挨挨擠擠的,比去歲更稠密些。梅樹也高了,從一片蕭疏的枝椏間挺身而出,有了自己的姿態(tài)與言語。我端著相機(jī),在特寫與全景間猶疑,仿佛怎樣取舍,都是一種對美的辜負(fù)。</p> <p class="ql-block">就在這時,一道影子掠過梅梢——是那群鳥。我依舊叫不出它們的名字,卻認(rèn)得它們。它們前年在,去年在,今年又來了。羽色如舊,飛翔的弧線也依舊,可身子分明大了不少,啼聲也清亮了許多。樹一年年長高,是看得見的因果;鳥群體變大,卻像忽然而至的謎。</p> <p class="ql-block">納悶間,鳥們飛江而去。我望向江心,水落得極低,大片大片的沙灘裸露出來,像是江水忽然退卻的記憶。浮橋擱淺江灘。這種荒蕪,對鳥來說卻成了盛宴的邀約。幾只白鷺閑閑地立在淺灘,連平日棲居山巔的鳶,也來這臨時顯露的澤國里,尋一頓從容的美餐。它們不必象過往水深時那樣費(fèi)力盤旋、撲擊俯沖,只靜靜站著,便有豐足在眼前。</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懂了。鳥的豐腴,原來自這裸露的河床,來自這偶然的、向低處敞開的世界。自然以它的方式平衡著得失——人間暫停的,成了鳥類的節(jié)慶。</p> <p class="ql-block">歸途時,天光在云后明明滅滅。我恍然覺得,那或許便是梅花無聲的召喚。在一個太多景色被折疊進(jìn)屏幕的時代,我們何其需要一場真實(shí)的“出門”,需要讓腳步踏上泥土,讓眼睛遇見未經(jīng)裁剪的春天。梅年年盛開,不只是草木的習(xí)性,更像一種倔強(qiáng)的提醒:美需要親臨,需要呼吸,需要在場。</p> <p class="ql-block">而那群變大的鳥,與消瘦的江水,又何嘗不是另一重隱喻?我們時代的豐盈與缺失,常常同源。在人所不見的角落,生命總在尋找自己的出路,并因此而飽滿。</p> <p class="ql-block">這個早晨,我與一場真實(shí)的梅花相遇。它不在朋友圈里,它在風(fēng)里,在光里,在江水低淺的呼吸里,告訴我一些關(guān)于堅(jiān)持、關(guān)于在場、關(guān)于在變化中尋找生機(jī)的、微小而重要的真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