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昨夜就泡上了米。赤豆是深絳的，蕓豆是月白的，花生仁兒在水里浮著，圓滾滾的，像些吃飽了的小月亮。水漸漸地渾了，又漸漸地清了，那些硬撅撅的顆粒，便都服服帖帖地軟下來，等著一個(gè)日子把它們喚醒。</p><p class="ql-block"> 我守著鍋?；鹗俏幕?，藍(lán)幽幽的，只在鍋底勻勻地舔著。先是水響，嗤嗤的，像是許多極小的螃蟹吐著泡泡。漸漸地，那響聲就稠了，悶悶的，沉沉的。揭了蓋，一團(tuán)白汽“呼”地?fù)渖蟻?，迷迷蒙蒙的，將我的眼鏡也糊住了。等那霧氣落定，便看見一鍋的湯，已成了淡淡的、溫潤的乳色。米粒兒是早就化了的，與豆們、棗們，纏纏繞繞地，分不出你我了。只有那幾粒桂圓肉，在稠厚的粥里浮沉著，金黃金黃的，像是這混沌世界里幾點(diǎn)不肯睡去的、舊日的星光。</p><p class="ql-block"> 我就想起婆婆(奶奶)的粥了。她熬粥，是不用這許多材料的。不過是些最尋常的米，一把紅小豆，幾顆干癟的棗。柴灶的火，旺旺的，映得她銀白的頭發(fā)，也成了暖暖的橘色。她總說：“粥要熬得‘醪’，才好?！边@“醪”字，是極古的，我至今也寫它不出，只知道大約是“爛熟”、“醇厚”的意思。那時(shí)我小，總嫌粥熬得慢，她便用那枯藤般的手，一下一下，慢慢地?cái)?。攪著攪著，天就暗下來了；攪著攪著，墻上的影子，就一寸一寸地長了；攪著攪著，一年，又悄沒聲兒地，溜到盡頭了。</p><p class="ql-block"> 我的粥，終究是與她的不同了。我的灶，是煤氣灶，藍(lán)火苗，聽話得很。我的料，是精挑細(xì)選的，樣樣都全，樣樣都好?？刹恢醯?，總覺得缺了點(diǎn)什么。缺了那灶膛里畢畢剝剝的、柴火的歌謠么？缺了那從門縫里鉆進(jìn)來的、臘月尖利的北風(fēng)么？還是缺了那一聲長長的、只有炊煙才懂得的嘆息？</p><p class="ql-block"> 粥好了。盛在素白的瓷碗里，稠嘟嘟的，映著燈，漾著一層溫潤的光。我坐下來，用瓷勺，沿著碗邊，輕輕地舀起一勺。那熱氣便裊裊地升上來，撲在臉上，是潤潤的，帶著棗的甜，桂圓的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米的清氣。送進(jìn)口里，舌頭先是一暖，接著，那些早已分不出彼此的、豆的綿，米的糯，棗的潤，便浩浩蕩蕩地，涌上來了。它們在我的唇齒間，不疾不徐地化開，留下滿口的、實(shí)實(shí)在在的妥帖。</p><p class="ql-block"> 就在這一片妥帖里，那些焦躁的、懸浮的、無著無落的東西，忽然就沉靜下來了。原來，我們熬粥，熬的哪里只是一碗吃食呢？我們熬的，是那一段慢下來的、被文火煨著的光陰；熬的，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舊日的身影；熬的，是心里頭那一份，總也說不清、道不明，對“家”與“根”的找尋。</p><p class="ql-block"> 婆婆的粥，是“醪”的。那“醪”里，是日子的清貧，是耐心的悠長，是把自己也化進(jìn)去、熬進(jìn)去的一份甘心。我的粥或許只是“稠”的，這“稠”里，是材料的豐足，是方法的效率，是一個(gè)現(xiàn)代人，在一切唾手可得之后，對手作與等待，一種近乎儀式般的、笨拙的摹仿。</p><p class="ql-block"> 可摹仿著，摹仿著，那“稠”里頭，竟也仿佛生出了一點(diǎn)“醪”的意思了。那是在機(jī)械的、精確的程序里，我偷偷放進(jìn)去的一點(diǎn)走神，一點(diǎn)想念。那是在所有材料都標(biāo)準(zhǔn)化、配比化之后，我手指尖上，一點(diǎn)屬于自己的、微微顫抖的體溫。</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天已黑了。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有零星的鞭炮聲炸開，脆生生的，提醒著年的逼近。我慢慢地，喝完了最后一口粥。碗底，什么也沒有留下，只有一片光潤的、圓滿的白。這白，便像極了此刻的心，被那熱騰騰、稠嘟嘟的東西，熨過了一遍，填過了一遍，竟是前所未有的空，也前所未有的滿。</p><p class="ql-block"> 明日，該去尋那個(gè)“醪”字，究竟該如何寫了。或許，它本就不是寫出來的，是熬出來的。一年一年，一代一代，在各自的鍋里，用各自的日子，熬進(jìn)各自的手紋里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