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的祖父是一位中醫(yī)，在方圓百里小有名氣，祖父的長子就是我的父親，父親十九歲遠(yuǎn)到大同修建鐵路，二十歲時和母親結(jié)婚，二十一歲那年?duì)敔斎鍪秩隋?，把一大家子人——祖母、幾個未成年的叔姑，連同剛過門的母親，都留給了他，從此一大家子的重?fù)?dān)，全擱在了他年輕的肩膀上。父親借上錢給爺爺發(fā)喪后，單位修鐵路的活兒緊張，發(fā)來電報催促，父親無奈告別祖母和家人回到鐵路工作,開始了他艱辛的一生。</p><p class="ql-block"> 在上世紀(jì)六、七十年代,那是個連轉(zhuǎn)身都得小心的年月。我們一家的呼吸、夢囈、還有那些小小的歡喜和憂愁，都小心翼翼地盤踞在別人家的梁下。父親偶爾回來，風(fēng)塵仆仆，從貼身的衣兜里掏出卷了邊的糧票和十多元錢，帶著遠(yuǎn)方工棚的潮氣和枕木的銹味。他不言語，只默默把錢和一些糧票放進(jìn)母親掌心。那一點(diǎn)點(diǎn)帶著體溫的潤澤，便是維系我們?nèi)摇⒛酥磷婺概c叔姑們生計(jì)的全部泉眼。有一回，他竟背回個黑亮的大件——一臺“上海牌”縫紉機(jī)，這機(jī)器成了我們家的指望。母親除了務(wù)農(nóng)下地外，就是整夜整夜地踩著踏板，用她靈巧的雙手給別人做衣服貼補(bǔ)家用。父親和母親，就這樣固執(zhí)地、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用自己的骨血，去填平父親弟妹們因祖父早逝而塌陷下去的那片天。</p><p class="ql-block"> 父親話少，他的擔(dān)當(dāng)都落在行動里。他總覺得，自己是長子，撐起這個家是天經(jīng)地義。他和母親掙來的每一分錢，好像從來不只是我們小家的，總是先緊著那個大家用。他們近乎固執(zhí)地付出，仿佛要用這付出，把祖父早逝留下的那個缺口，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地填上。</p><p class="ql-block"> 老話說“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意思是至親骨肉在難關(guān)前最靠得住。父親大約就是這么信的，也這么做的。可他沒料到，單方面的、毫無保留的給予，有時就像潑在旱塬上的急雨，非但滲不進(jìn)土里，反把地皮沖得溝壑縱橫。</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五年，父親親手蓋的青磚瓦房終于在村子里立起來了。搬進(jìn)自家新房那晚，煤油燈照得四壁亮堂堂的。我們覺得，父親就像這房子的主梁，能把所有的風(fēng)雨都扛在外頭。</p><p class="ql-block"> 叔姑們靠著父母的托舉，一個個走出了家鄉(xiāng)，安了家，立了業(yè)，成了體面人。父親是寬慰的，他覺得對得起爺爺臨終那一眼，完成了“長兄為父”的使命。</p><p class="ql-block"> 可裂痕，還是悄沒聲地來了。1987年祖母去世，葬禮的開銷、里外的張羅，幾乎全落在父親一人肩上。打外地回來的叔姑們，倒像是來做客的，站在人堆的邊邊上。我們心里第一次堵上了疙瘩。</p><p class="ql-block"> 真正的決裂，是在父親晚年得了腦梗之后。那個下午，風(fēng)刮得窗紙嘩嘩響。幾個叔輩來了，寒暄沒幾句，便拿出一張寫好的字據(jù)，要分父親一磚一瓦蓋起的老屋。他們把筆遞向父親那只顫抖的、再也握不緊的手。母親原本想她們是來看望父親，一切出乎父母的意料之外，母親壓抑著自己的憤怒說：“如果在過去，老家的房子都給了你們，你們想占多少占多少，但是現(xiàn)在得由孩子們做主，我和你大哥說了不算?！蹦赣H出門給我們打電話說了此事，我們姐弟的血，一下子涌到了頭頂。我們趕了回去，大哥一把奪過那字據(jù)，撕得粉碎。紙屑像冬天的雪片子，落在炕沿上。我們擋在父親床前，聲音都在發(fā)顫：“這房，誰也別想動！”父親躺在那里，身體顫抖著，眼里卻還是那種讓人又急又心疼的軟和，他竟含糊地說：“要不……就……”</p><p class="ql-block">“不行！”母親和我們齊聲打斷他。那一刻，我們姐弟幾個，突然像長成了一堵共進(jìn)退的墻。老屋保住了，但那個父親用半生力氣維系著的大家，也就此散了。父親走的時候，他們來了，上了香，磕了頭，禮數(shù)周全，卻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靈前的煙火嗆人，真正感到天塌了一角的，只有我們這一屋子人。</p><p class="ql-block"> 如今，老屋靜悄悄的，只有墻角那臺蒙了灰的縫紉機(jī)，還記著過往的“噠噠”聲。我時常想起父親這一生，他把“打虎親兄弟”的理，刻進(jìn)了自己的骨頭里，卻忘了這話里的力氣，是雙向的，是得在共同的難處里摔打出來的。他把所有的重?fù)?dān)都攬到自己肩上，結(jié)果壓彎了自己的腰，也沒換來弟妹們的并肩。</p><p class="ql-block"> 風(fēng)過太行，年年依舊。父親那座山倒了，但我們姐弟幾個，卻在這片厚重的黃土地上，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親”，什么是真正的“兵”。親情不是無底的索取，也不是單方的負(fù)重，而是危難時能毫不猶豫遞過來的手，是絕境中敢把后背交給對方的膽氣。我們沒能挽回一個舊日的大家，卻守住了一個心意相通的小家。這或許，就是生活教給我們最樸素的道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