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滬上觀博，向來占盡地利，抬腳可至，隨性而為。上海博物館2025年11月14日至2026年2月22日推出的“至扇至美”扇面書畫展，便是這樣一場“近在咫尺卻遲遲未赴”的邀約。館藏近千年扇面精粹，遴選宋至近現代百件/組名家力作，紈扇、折扇形制兼?zhèn)洌剿?、花鳥、人物、書法題材俱全，以“小中見大”的巧思鋪展微縮中國書畫史，宋紈扇之細膩、明金箋之華美、清折扇之革新，盡藏其間。更因宋元絹本脆弱易碎，展覽特分上下半場輪換，這份護珍傳美的細致，足見館藏之重。</p><p class="ql-block"> 這般盛事，我竟渾渾噩噩錯過了許久。此前偶與女兒萌萌提及，終因瑣事耽擱未行。直至本周六，萌萌忽然提議：“你念叨的扇面展，今日便去吧？你入內觀展，我和太太帶著派派在館外人民廣場轉悠。派派還小，中午得睡午覺，展廳里昏沉的靜氣，他定不喜歡?！贝搜哉衔乙猓粓雠R時起意的觀展之旅，就此敲定。</p><p class="ql-block"> 說來慚愧，近年老花鏡愈發(fā)不給力，看小字如隔霧觀花，總疑心是家里光線不佳。前段時日為應付宜昌女子書法展覽，硬著頭皮寫小楷，沒幾筆便眼酸手軟，下筆虛浮不穩(wěn)、心手不暢，成品連自己都看不上。我懶得多想，只當歲月不饒人，眼睛老化不可逆，再加日日與手機為伴，怕是再也寫不了精細小楷，索性破罐破摔寫大字，連老花鏡度數也未曾細核。我有四幅度數不一的老花鏡：100度、170度、200度、220度，平日隨意切換。此次要賞扇面——昏暗展廳里寸尺間的筆墨精華，對視力自是極大考驗，便提議重配新鏡。適值中午，索性先尋館子吃過午飯，再從容赴展，慢慢欣賞，方不負“至扇至美”之名。</p><p class="ql-block"> 萌萌在她常去的配鏡店談妥價格，驗光配鏡一氣呵成。原來我如今適配度數已是270度，我半信半疑，拿新舊眼鏡反復比對，清晰度竟相差兩三行。新鏡之下，連商品說明書上最小號的字體都清晰可辨，而戴舊鏡時，我向來懶得翻看各類說明書。心下暗喜：這下，又能重拾心愛的小楷了。</p><p class="ql-block"> 步入展廳，光線略暗，恰如古物歷經千年的雅韻，少了強光驚擾，更能凸顯筆墨層次與紙絹質感。我正逐幅細賞，忽聞身旁輕聲講解，轉頭見一位六十多歲、氣度儒雅的奶奶，正帶著上小學的孫子賞畫，言辭間滿是專業(yè)見地。心下慶幸：這般免費的“專業(yè)講解”，不蹭白不蹭！便悄悄跟在二人身后旁聽。我于書法略知一二，于國畫與扇面藝術卻近乎門外漢，正好借機多領會幾分筆墨深意。</p><p class="ql-block"> 看了半晌，我按捺不住疑惑，輕聲問奶奶：“這般珍貴的展品，為何不弄得燈火通明，好讓大家看得明察秋毫？”奶奶溫和一笑，娓娓道來：“你可聽過書畫界老話——‘紙壽千年，絹壽八百’？古紙古絹的自然保存年限本就有限，此次宋元絹本更是稀世珍品，強光會加速老化破損，所以上博才分場展出，昏暗光線正是為了護佑國寶?！痹瓉砣绱?！我再度感念新眼鏡的功勞，若非它，這般暗線下怕是真要“霧里看花，水中望月”，連筆墨輪廓都難看清，更別提領會妙處了。</p><p class="ql-block"> 奶奶講解極為細致，每幅畫的歷史背景、筆墨技法、構圖巧思，都一一拆解給孫子聽。那孩子約莫十來歲，聽得專注，還不時互動提問，言語間竟有幾分對書畫的理解，想來是長期耳濡目染。我暗自揣測，奶奶怕不是大學教授，或是書畫界行家？有這般學識淵博的長輩引路，孩子從小在博物館墨香中浸潤，眼界與底蘊自然非尋常人可比，這份潛移默化的滋養(yǎng)，遠勝書本知識。</p><p class="ql-block"> 有趣的是，許是中午犯困，孩子看著看著，腦袋便時不時撞到展品玻璃罩上，“嘣嘣”作響。奶奶先是關切地問：“是真困了，還是故意的？”孩子連忙搖頭：“沒有！沒有！”奶奶繼續(xù)講解，可沒過多久，“嘣嘣”聲又起。奶奶無奈一笑：“怎么回事？是不是不愿聽了？”孩子連連擺手，為證清醒，還主動與奶奶探討畫作細節(jié)。誰知第三次“嘣嘣”聲再度響起，奶奶體諒地說：“實在困了，便出去透透氣，清醒了再進來?！焙⒆訁s強打精神，執(zhí)意留下。直到某幅畫前，祖孫二人因細節(jié)爭論，索性拿出手機查資料求證，我才獨自繼續(xù)觀展。</p><p class="ql-block"> 展廳內觀展人絡繹不絕，各年齡層皆有，與我以往參加的書法展截然不同。往常書法展，多是開幕式上人山人海，過后便門可羅雀、冷冷清清。而此次扇面展，既有白發(fā)老者凝神細品，也有年輕人舉著手機拍攝特寫，想來是書法美術專業(yè)生，要將筆墨精華帶回家揣摩。我亦放慢腳步，逐幅品讀：紈扇上的工筆花鳥，筆觸細如蠶絲，色彩清麗脫俗；折扇上的山水書法，筆墨蒼勁有力，布局疏密有致，尺幅之間自有乾坤。</p><p class="ql-block"> 印象最深的是明代沈周的《溪山風雨圖》扇面，雖為小景，卻氣勢十足。畫面中疾風驟雨撲面而來，山石以披麻皴點染，墨色濃淡相生，生出煙嵐彌漫之感。最妙是左下角的行旅之人，手中油紙傘被狂風掀翻，傘骨張開如蝶翼，人物側身掩面的姿態(tài)惟妙惟肖，寥寥數筆便將風雨交加的狼狽與生動刻畫得淋漓盡致，讓人仿佛能聽見風聲雨聲。不遠處還有清代徐揚的《姑蘇繁華圖》扇面節(jié)選，雖只是全卷一角，卻盡顯江南市井熱鬧。樓臺館閣依山傍水，飛檐翹角纖毫畢現，朱紅廊柱與青瓦白墻相映成趣；閣內文人雅士對坐品茗，眉宇間盡是閑雅；街上游人往來不絕，挑擔貨郎、簪花仕女、嬉戲孩童，每個人的服飾紋路清晰可辨，表情神態(tài)各異——或蹙眉議價，或含笑交談，或駐足觀景，竟無一人雷同。這般繁復場景，在小小扇面上鋪陳，既不擁擠雜亂，又盡顯細節(jié)，當真嘆服古人的匠心與功力。</p><p class="ql-block"> 那些山水扇面的構圖更見巧奪天工。有的采用“邊角式”構圖，僅在扇面一隅繪山石草木，余下大片留白，引人遐想無窮，頗有“此時無聲勝有聲”的意境；有的以“深遠法”鋪陳，近景蒼松怪石、中景亭臺樓閣、遠景云霧山巒，層層遞進，咫尺間拉出千里之勢。筆墨點染亦具韻味：中鋒勾勒則線條遒勁，側鋒皴擦則墨色分明，潑墨寫意盡顯豪放，工筆細描暗藏婉約。新眼鏡下，每一筆、每一劃都清晰可辨，墨色的濃淡干濕、紙絹的紋理質感，一一呈現在眼前，這般細致的觀賞體驗，是此前戴舊眼鏡時從未有過的。</p><p class="ql-block"> 不知不覺已駐足四個多小時，手機震動，是萌萌發(fā)來信息：“三樓還有其他展覽，要不要過來看看？”我毫不猶豫回復：“不了，這些扇面夠美了，不想走馬觀花。”</p><p class="ql-block"> 觀展途中，一組“靜虛齋”藏扇令我駐足——這正是南京博物館相關藏品的龐氏藏家舊藏。看著扇面上流轉的筆墨神韻，不禁感慨：這般稀世珍品，單論市場價值，任意一幅都足以讓后人擺脫經濟困境，而龐氏先輩卻選擇無私捐獻，讓更多人領略中華文脈的魅力。作為官方機構，更應銘記這份赤誠，善待每一位捐藏者，珍視這份來之不易的文化遺產，方不辜負先輩的苦心與信任。</p><p class="ql-block"> 暮色漸濃，才依依不舍離開展廳。今日觀展，算是歪打正著：為看展配了新眼鏡，解決了老眼昏花的煩惱；偶遇熱心奶奶的講解，補上了扇面藝術的功課；更親眼見識了寸尺扇面上的大千世界——從風雨中的一把傘，到市井里的百樣人，從山水間的巧構圖，到筆墨中的真性情，每一處細節(jié)都回味無窮。回家路上，腦子里還反復回放著那些精美的扇面，只覺意猶未盡。網上雖有高清影像可查，但終究不及親身站在古物前，指尖仿佛能觸到歲月的溫度，眼底能映出筆墨的神采。這般難得的體驗，記下來權當留個念想，也算是不負此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