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面，一座城泰星小子 <p class="ql-block">老馬，大學室友。他排出一顆華子，熟稔地夾住，打火機“咔嗒”一聲點燃。他深吸一口，騰起的煙霧漫過那雙從大學開始就一成不變的戲謔的眼。</p><p class="ql-block">“你也算蘭州的女婿了。”他緩緩吐著煙，斜睨我，“說說，你知道的蘭州文化符號？”</p><p class="ql-block">我搜刮半晌，答道：“蘭州拉面……還有黃河鐵橋？”</p><p class="ql-block">老馬瞅著我問詢目光，挺直背，煙頭虛空一點，接住話頭，說：“蘭州有“四個一”：一碗面、一本書、一臺戲、一座橋?！?lt;/p><p class="ql-block">他頓了頓，掐滅幾分散漫，一本正經地補充道：“一碗面，是牛肉面，不是“蘭州拉面”；一本書，早先叫《讀者文摘》，后來更名為《讀者》，陪伴了幾代人；一臺戲，是舞劇《絲路花雨》，當年風靡全國，風光無限；一座橋，便是你說的那座歷經百年風雨的黃河鐵橋?！?lt;/p><p class="ql-block">說話間，煙灰簌簌落在身前，他渾然不覺，用半截香煙劃出一道煙弧，說：“補充一下！在蘭州，這面不叫“蘭州拉面”，只叫牛肉面。這一碗滋味，早就刻進蘭州人的骨子里了?！? </p><p class="ql-block">次日清晨，我站在民院的高樓窗前遠眺。皋蘭山與白塔山遙遙相對，穿城而過的黃河宛若一條玉帶，將整座蘭州城的輪廓，勾勒成一柄溫潤的如意。又想起昨日老馬的話語，恍惚之間，眼前的山河晨景，又好似鍋中慢燉的牛骨，在熹微的晨光里，熬煮著一鍋清亮的鮮湯。</p><p class="ql-block">此時的蘭州城，還籠罩在薄薄的積雪與惺忪的睡意之中。街巷深處，數千家牛肉面館早已炊煙裊裊，籠罩著整片城區(qū)。濃郁的牛骨湯香氣早已彌散在每一條巷子、每一個街角，一點點喚醒著寒冬里沉睡的晨。</p><p class="ql-block">人們裹緊棉衣，系牢圍巾，推開家門。一時間，街上人影漸密，即便路面殘雪濕滑，寒風凜冽刺骨，他們與鄰里街坊點頭、寒暄，腳步卻不緊不慢，都朝著那抹熱氣趕去。</p><p class="ql-block">對蘭州人而言，沒趕上清晨的頭鍋湯，就如同錯失了一場夏乃村的日照金山。熬煮許久的頭湯，滋味最是鮮濃，若是錯過，湯味便會變淡，浮油會散開，就連面條，也少了幾分精氣神。頭鍋湯的最佳時段僅有兩個小時，必須用最新鮮的骨湯、最勁道的面團、最心儀的拉面面型，才接得住這一口鮮美。</p><p class="ql-block">本地的老食客都深諳這個規(guī)矩：過了正午，骨湯反復熬煮，鮮味散盡，不少面館便會準時打烊，只留下寂靜的門臉。于是蘭州便有了這般獨特景致：上午的面館人聲鼎沸、熱鬧非凡，午后卻門庭冷落、安靜閑適。如今，蘭州的鬧市區(qū)里，也開起了不少二十四小時營業(yè)的面館，接待來自四方的游客。可地道的蘭州人，卻只認準清晨里的那一碗。</p> <p class="ql-block">撩開厚實的門簾，一股裹挾著香氣的熱浪撲面而來。面館里早已座無虛席，點餐的吆喝聲、師傅的甩面聲、碗筷碰撞的脆響、此起彼伏的嗦面聲，交織在一起，熱鬧又鮮活。買好票，排在隊尾，恰好看見前頭的食客端著面轉身，托盤中的粗瓷青花大碗里，清亮的骨湯之上浮著紅艷的油潑辣子，蔥花香菜的翠綠鋪在雪白的面條上，熱氣裹挾著清香，直往鼻孔鉆。</p><p class="ql-block">隨著隊伍挪上前，廚房內的景象盡收眼底。揉面的師傅手中力道十足，面團摔在案板上，發(fā)出清脆的噼啪聲；拉面師傅雙臂舒展發(fā)力，柔韌的面團在指間翻飛、拉扯，化作粗細均勻的銀絲，利落入鍋，行云流水。湯是牛肉面的靈魂，負責舀湯的是一位頭戴白色小圓帽、五官立體的年輕師傅，他可謂是面館的核心。一次收下十幾張餐票，每位食客的要求都記得一清二楚：這位要毛細、湯寬，那位要二細、多辣多肉，還有人指定韭葉面、不要香菜……</p><p class="ql-block">他站在熱氣氤氳的湯鍋前，手腕輕輕一抖，一勺清亮的頭鍋湯精準注入碗中，湯色一清到底，清冽又醇厚。緊接著依次放入二白的蘿卜片、三紅的辣椒紅油、四綠的香菜蒜苗，整套動作流暢嫻熟，一氣呵成。</p><p class="ql-block">面館的定價十分親民，九元錢，就能嘗到一碗地道正宗的蘭州牛肉面。當然，一碗面僅僅是味覺體驗的序曲。端面落座后，總要再點一份切盤牛肉，配上兩碟爽口小菜，才算真正開啟味蕾的盛宴。</p><p class="ql-block">切盤牛肉與面湯同出一源，選用甘南牦牛肉或是本地黃牛肉，經過數小時文火慢燉。師傅提前將燉好的牛肉，切成薄厚均勻的肉片，整齊碼放在盆中，稱重后平鋪在白瓷碟里。肉質緊實細膩，紋理之間都浸透了骨湯的醇厚精華。夾起一片牛肉，或是浸入面湯中溫熱，或是蘸上碗中的紅油辣子，送入口中。牛肉本身的醇香、面條的筋道彈牙、湯頭的鮮美醇厚，三種風味層層遞進，構成了豐富立體的味覺享受。</p><p class="ql-block">而各式小菜，更是牛肉面館里不可或缺的點睛之筆。勁道爽口的涼拌牛筋、清脆解膩的涼拌黃瓜，還有咸鮮適口的涼拌豆芽、熗蓮菜……這些小菜酸、辣、香、脆各有風味，既能中和牛肉面的厚重油膩，又能在清晨喚醒味蕾，讓人食欲大開。</p> <p class="ql-block">一碗面很快下肚，額頭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望著青花大碗里余下的鮮湯，我忍不住吹散表層的油潑辣子，淺啜一口，只覺得通體舒暢、酣暢淋漓。</p><p class="ql-block">掀簾走出面館，轉頭看見街邊臺階上，擺著幾張小方桌與矮板凳，桌上清一色擺著青花大碗，牛肉面熱氣騰騰。不少食客圍坐在此，任憑凜冽的寒風撲面，依舊大快朵頤，牛肉面升騰的熱氣，在這寒冷的街頭暈開一片煙火氣。</p><p class="ql-block">我又想起老馬的那句話：“這一碗滋味，早就刻進蘭州人的骨子里了?！?</p><p class="ql-block">一碗牛肉面，一座蘭州城。這碗牛肉面里，藏著如同穿城黃河那般九曲不回的執(zhí)著與包容，藏著蘭州人直率執(zhí)拗、爽朗大氣的性子，更藏著這座城市韌勁卓異的、生生不息的煙火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