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馮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年的味道，是從十月的風(fēng)里就開始醞釀的。北方或許還在秋陽里晾曬豐收的谷物，南方的田埂邊已飄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年味，那味道里，混著白菜的清甜、煤油燈的昏黃，還有毛茸茸的小鵝身上的暖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每年十月，父親總會(huì)蹬著那輛叮當(dāng)作響的二八大杠自行車，去鎮(zhèn)上趕集?；貋頃r(shí)車后座的竹筐里，準(zhǔn)躺著十只圓滾滾的小鵝，像十團(tuán)蓬松的草堆，絨毛青灰色，喙尖帶著嫩黃，走路搖搖晃晃，偶爾發(fā)出幾聲細(xì)弱的“嘎嘎”聲，把整個(gè)院子都叫得軟了下來。那是童年里最鮮活的年味預(yù)告，從看到小鵝的那一刻起，心里就揣了個(gè)溫溫軟軟的盼頭，數(shù)著日子等它們長大，等年走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小鵝太小了，父親怕它們凍著，更怕夜里被野物驚擾，便把它們安置在堂屋的角落，鋪一層干燥的稻草，圍上半塊破舊的麻袋。每天放學(xué)回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蹲在稻草堆旁，看它們擠在一起取暖，看它們伸長脖子啄食父親切得極細(xì)的白菜絲。父親喂鵝的樣子，是刻在記憶里的剪影。農(nóng)村的夜來得早，還總愛停電，一到夜里，煤油燈就成了屋里唯一的光?；椟S的光暈里，父親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擺著一塊木板、一把鋒利的菜刀，還有一盆剛從菜園里割回來的白菜。他左手按住白菜，右手持刀，手腕輕輕轉(zhuǎn)動(dòng)，刀刃貼著木板，把白菜切得細(xì)如發(fā)絲——我們叫它“鵝菜”，比飯店里的菜絲還要?jiǎng)騼?。有時(shí)候我湊在旁邊看，煤油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墻上，忽明忽暗，菜刀起落間，細(xì)碎的白菜絲落在瓷碗里，沙沙作響，像是年的腳步聲，一點(diǎn)點(diǎn)近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小鵝在父親的照料下慢慢長大，絨毛褪去，換上油亮的羽毛，叫聲也變得洪亮起來。這時(shí)，放鵝就成了我的任務(wù)。放學(xué)后，挎上書包直奔田埂，趕著七八只鵝（總有兩三只沒能熬過最初的寒冬）去田野里覓食。它們?cè)诓輩怖镒那嗖荨⒊韵x蟻，我就坐在田埂上寫作業(yè)，風(fēng)里飄著泥土的腥氣和鵝身上的青草味。若是作業(yè)多，便去母親的菜園里摘些老菜葉，回家后學(xué)著父親的樣子，把菜葉切成四瓣，拌在食盆里。夜里，鵝群依然待在堂屋，它們的糞便氣味混著稻草的清香、煤油燈的油煙味，在屋里彌漫開來。那時(shí)候不覺得難聞，反倒覺得踏實(shí)，如今想來，那竟是童年最真切的年味，藏著煙火氣，藏著父親的耐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過了臘八，年就真正進(jìn)入了倒計(jì)時(shí)，母親成了家里最忙碌的人。她要把全家的床板、蚊帳、柜子、飯桌，還有那個(gè)裝碗碟的“站仔”（木柜），一一搬到村前的小溪邊清洗。小溪的水清澈見底，母親蹲在石板上，用絲瓜瓤蘸著草木灰，一遍遍擦拭著家具上的灰塵和油污。蚊帳和被子太大，小溪里洗不開，母親便會(huì)背上它們，步行幾里路去馬崗水庫。天剛蒙蒙亮她就出發(fā)，在水庫邊找一塊平坦的石頭，把蚊帳鋪開，加入洗衣粉，用木棒捶打，讓清水帶走一年的塵垢。被子則要浸在水里反復(fù)揉搓，直到水變得清澈。洗完后，把它們晾在水庫邊的矮樹上，白的蚊帳、花的被子，在風(fēng)里輕輕晃動(dòng)，像一面面迎接新年的旗幟。母親要在水庫邊守一整天，直到太陽西斜，被褥晾干，才背著沉甸甸的家當(dāng)往回走。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身后的水庫波光粼粼，那干凈的被褥里，藏著母親對(duì)新年的鄭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最熱鬧的當(dāng)屬年三十。這天，父親會(huì)把養(yǎng)了三個(gè)多月的鵝宰掉，那是我們家過年最重要的菜肴。成活率總有六七只，父親選一只最肥碩的，褪毛、開膛，動(dòng)作嫻熟。我們四姐妹圍在旁邊，爭先恐后地拔鵝毛?；疑涅Z毛落在地上，我們的手上、衣服上都沾著絨毛，卻樂此不疲。拔下來的鵝毛要仔細(xì)收好，下午會(huì)有貨郎挑著擔(dān)子進(jìn)村收購，一塊多錢一斤的價(jià)格，足夠我們姐妹幾個(gè)去村頭的小賣部揮霍一番。攥著賣鵝毛得來的零錢，我們一路小跑，小賣部里的散裝橄欖、話梅、瓜條是最誘人的零食，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開，是童年最純粹的快樂。</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而父親，早已在廚房里忙碌起來。他把宰好的鵝洗凈，在鵝身上均勻地抹上醋去腥味，再厚厚地涂一層柱侯醬，撒上鹽、拍碎的蒜子，塞進(jìn)切段的香芹和香菜，最后將切好的茨菇鋪在鍋底，把整只鵝架在上面，用文火慢慢燜煮——這是我們陽江特有的炊鵝。茨菇吸飽了鵝肉的油脂和香料的香氣，變得軟糯香甜，而鵝肉在慢燉中褪去了腥膻，肉質(zhì)緊實(shí)又多汁。鍋里的蒸汽裊裊升起，濃郁的香氣混合著柱侯醬的醇厚、茨菇的清甜，彌漫在整個(gè)院子里，勾得人直咽口水。我們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看著母親把清洗干凈的碗碟一一擺好，看著父親時(shí)不時(shí)掀開鍋蓋，用筷子戳一戳鵝肉，查看熟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天色漸漸暗下來，天井里掛起了電燈，昏黃的光籠罩著小小的院落。我們一家七口圍坐成一圈：老爸老媽、伯父，還有我們四姐妹，八仙桌上，那盤油光锃亮的陽江炊鵝占據(jù)了C位。80年代初的農(nóng)村，平日里難得見葷腥，此刻看著金黃的鵝肉、吸滿湯汁的茨菇，每個(gè)人的眼睛都亮了。筷子爭先恐后地伸向盤子，鵝皮Q彈入味，鵝肉鮮嫩多汁，茨菇軟糯香甜，一口下去，滿口都是肉香與醬香，那是童年里最極致的美味，至今想來仍讓人回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吃完飯，父親會(huì)從口袋里掏出早已準(zhǔn)備好的壓歲錢，分給我們四姐妹，每人一塊幾毛錢，卻足以讓我們開心許久。攥著帶著體溫的紙幣，仿佛握住了一整年的好運(yùn)。放下碗筷，我們幾個(gè)孩子便迫不及待地跑到巷口，和小伙伴們一起撿鞭炮。誰家放完鞭炮，我們就一哄而上，在紙屑堆里翻找那些沒炸開的啞炮，小心翼翼地把引線剪掉，收集起來。農(nóng)村的田埂邊、巷口常有牛屎堆，我們就把撿來的鞭炮插進(jìn)牛屎里，點(diǎn)燃引線后趕緊跑開，“砰”的一聲，牛屎四濺，我們笑得前仰后合，夜空里滿是清脆的笑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大年初一一早，母親天不亮就起床做甜湯丸。糯米粉揉成面團(tuán)，搓成一個(gè)個(gè)圓滾滾的小丸子，放進(jìn)加糖的沸水里煮熟，盛在粗瓷碗里，熱氣騰騰，甜絲絲的。吃完湯丸，新的一年就有了甜甜蜜蜜的開頭。接下來的幾天，我們要么繼續(xù)在巷口撿鞭炮，要么用壓歲錢買些小公仔，和鄰居家的小朋友一起蹲在地上拍公仔、賭輸贏，輸了的人把公仔交給贏家，贏了的人則得意洋洋，那份簡單的快樂，填滿了整個(gè)新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而年，要直到元宵才算真正過完。從年三十到元宵節(jié)，家里的餐桌上總少不了鵝肉的身影。白天喝粥，就著剩下的炊鵝肉，簡單又滿足；晚上的正餐，更是頓頓有鵝，父親會(huì)把剩下的鵝肉切成小塊，或炒或燉，換著花樣做，卻總也吃不厭。直到年十一、十二，眼看著元宵越來越近，我心里就會(huì)莫名地不開心——元宵一過，年就結(jié)束了，要等到明年十月，才能再盼來那些毛茸茸的小鵝，再聞到那熟悉的年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如今，生活越來越好，過年的方式也早已改變。不再需要從十月就開始養(yǎng)鵝，超市里隨時(shí)可以買到新鮮的食材，電氣化的廚房讓烹飪變得簡單，再也沒有了煤油燈、小溪邊的清洗和貨郎的吆喝。壓歲錢早已從一塊幾毛錢變成了厚厚的紅包，鞭炮也因?yàn)榄h(huán)保而漸漸少見，拍公仔的游戲更是成了遙遠(yuǎn)的回憶。但每當(dāng)過年，我總會(huì)想起那些80年代的新年時(shí)光：父親在煤油燈下切白菜的身影，母親在水庫邊晾曬被褥的背影，我們姐妹幾個(gè)拔鵝毛時(shí)的歡聲笑語，天井里圍坐吃炊鵝的溫暖，還有插在牛屎堆里炸開的鞭炮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原來，過年從來都不只是一頓豐盛的飯菜、一串響亮的鞭炮，它是從十月就開始的期盼，是父母日復(fù)一日的操勞，是兄弟姐妹間的嬉笑打鬧，是伯父慈祥的笑容，是甜湯丸的軟糯、炊鵝肉的鮮香，是藏在煙火氣里的親情與牽掛。那些小時(shí)候的年味兒，早已深深烙印在心底，成為生命中最溫暖的記憶，無論時(shí)光如何流轉(zhuǎn)，都不曾褪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