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系列（章節(jié)九）一一《回鄉(xiāng)探親 家鄉(xiāng)記憶》燭影 <p class="ql-block"> 父親在龍江農(nóng)場尖兵橋頭工作了七年，直到1981年我上初中后，他才又調(diào)到龍江農(nóng)場品改站（今五區(qū)三十二隊牛場原址）當(dāng)站長。這個品改站其實是個小型的養(yǎng)牛場，一共不到十戶人家，這當(dāng)中就有五戶是安徽老鄉(xiāng)。當(dāng)時有人把這個小型養(yǎng)牛場叫作“安徽牛場”。這個稱呼也很貼切，原來父親在接到任命之后，就請示了上級領(lǐng)導(dǎo)，盡量安排老鄉(xiāng)和他在一起工作，可見父親的同鄉(xiāng)情懷。</p> <p class="ql-block"> 父親母親在品改站工作的第二年，也就是1982年的暑假，我和妹妹有了一次隨他們回安徽老家探親的機(jī)會。在海南出生長大的我，除1972年我5歲時隨父母兄妹回過一趟老家外，時隔九年時間，那趟回老家，我已經(jīng)14歲了。記得那一次回鄉(xiāng)探親的還有另外三戶安徽老鄉(xiāng)，大大小小加起來大約有十幾人。</p> <p class="ql-block"> 那天上午，我們坐班車從龍江農(nóng)場出發(fā)，大約經(jīng)過六、七個小時，下午才到達(dá)海口，我們得在?？谧∩弦煌?，第二天才能乘船過海。父親替老鄉(xiāng)們辦理了住宿手續(xù)，然后就帶著我們一起逛街，父親買了不少海南的特產(chǎn)，我記得有椰子糖、椰子片和海南的咖啡粉，母親看著我和妹妹身上的衣裳都舊了，又讓父親給我們每人買了幾件那個年代流行的“的確涼”上衣和“晴綸”料子的褲子。第二天一早，我們一行十幾人扛著行李登上了輪船。我記得乘船過海的時候，由于海上風(fēng)大，船搖晃得厲害，我一上船就頭暈喁吐不止，船上沒有了座位，我只能躺在甲板上暈睡，母親也一直守在我身邊。好不容易到了湛江，我們又改乘火車，那時的火車都燒煤，車輪行駛在軌道上發(fā)出“咔嚓”“咔嚓”的響聲，“嗚嗚”的汽笛聲也時時傳到耳邊。每節(jié)車廂都擠滿了乘客，我們坐在硬座上，兩排相對的座位中間有一塊小小的板桌，我們可以趴在板桌上睡覺，或倚靠在車窗前眺望窗外的風(fēng)景，記得火車開得很慢，每?？康揭粋€站點，就會有許多小商販們擁到車窗前高高地舉著手里的籃子叫賣，很是誘人。我們小孩子只是看著眼饞，身上是沒有錢買小零食的?；疖囃？康臅r間有長有短，等到它又緩緩開動的時候，眼前的植物和建筑又開始向后退。兩天兩夜的火車，我們每個人的身上都沾了一層煤灰，由于狹小的車廂沒有活動空間，我們的腿都腫脹得厲害，等下火車時，一個個腿腳都是麻木的，走起路來一瘸一拐。我們一路乘船坐車，坐車乘船，途中，不知是哪位老鄉(xiāng)的孩子害了紅眼病，很快，紅眼病就在老鄉(xiāng)群迅速傳染開來，害了紅眼病的老鄉(xiāng)們都戴上了墨鏡，等我們這一干戴著墨鏡，拎著大包小包行李的人到達(dá)武漢渡口的時候，就被安保人員強(qiáng)行攔下，他們當(dāng)即就要檢查我們的行李。老鄉(xiāng)們你一言我一語，百般解釋后，他們才肯放行。我之所以要贅述探親途中的經(jīng)歷，是因為我深刻體會到當(dāng)年父親送親返鄉(xiāng)是如何如何的艱難。我們那次探親，走了六天時間，才到達(dá)了安徽老家。</p> <p class="ql-block"> 到了安徽老家，我們才真正感覺回到了家。安微人自古熱情好客，久別重逢，我們都受到了家鄉(xiāng)親人的格外優(yōu)待。父母每天都被邀請到各家做客，我和妹妹也像小尾巴似的，緊跟在他們的身后。那時，家鄉(xiāng)人住的大多是三間并排的瓦屋，中間的堂屋正中擺著一張八仙桌，來客的時候，主人就在八仙桌上招待茶水，飯菜。家鄉(xiāng)人講究規(guī)距，凡是貴客，就一定被請到上座就坐。每到一家做客，我都看見爸爸坐在上座，神氣得很。家鄉(xiāng)人還有夾菜的習(xí)慣，不管去到哪家吃飯，哪家的主人都不停的往你碗里夾菜，你吃得越多，主人越高興。家鄉(xiāng)菜幾乎每道都是辣的，我和妹妹辣得受不了還得吃，辣了幾天也就習(xí)慣了，覺得沒這辣勁還吃不香呢。 </p> <p class="ql-block"> 吃倒是次要的，玩樂在我心中占有重要的位置。從姥姥住的與兒街到姑姑大沙埂的家有一段距離，首先要穿過一個池塘，走過一片長有野毛栗子的林地。我就喜歡走這一段路，我關(guān)心塘里的魚兒是大是小，塘水是深還是淺。興致時撿起一塊石子就往池塘里斜拋，石子還能在塘面劃出幾道孤線。穿過毛栗子地時，成熟的栗子咧開嘴對著我笑，我伸手就能掐出一個放在嘴里啃。毛栗子殼渾身長刺，我為了吃栗子，手指時常被扎得生疼，感覺也是一件樂事?！?lt;/p> <p class="ql-block"> 姥姥家屋后是一片竹林，茂密的竹樹掩映著姥姥家那三間低矮的瓦屋。夏天并不悶熱，蚊子卻多。我一點也不喜歡呆在那，為此還跟媽媽生分了幾回。盡管如此，我還是時常鬧著到大娘（姑姑）家去，倔強(qiáng)的時候就會獨自步行到大娘家。住在大娘家里，不但不擔(dān)心蚊子的叮咬，還能時常跟著小伙伴們到塘里去網(wǎng)蝦。網(wǎng)蝦的工具十分簡單，其實就是在竹篾上綁上一塊紗網(wǎng)。網(wǎng)蝦前先在紗網(wǎng)上撒些飯粒，再把用竹棍挑著的紗網(wǎng)放入水里，不一會兒紗網(wǎng)就爬上許多米粒大的糠蝦，用爪子捧著飯粒往嘴里送，只要輕輕抬起紗網(wǎng)，就會看見許多小蝦在上面活蹦亂跳。我們也興奮地在岸上笑著跳著。網(wǎng)蝦也只是為了取樂，那些糠蝦皮糙肉薄，我們是不吃的。住在大娘家里，我還有機(jī)會和伙伴們?nèi)ゲ尚迈r的蘑菇。每當(dāng)雨過天晴，大伙兒都提著藍(lán)子往松樹林里去了。在松樹的根底下，有新長出的蘑菇，大家都爭先恐后地用手挑撿著能吃的蘑菇往自己籃子里裝。我跟著去也只是為了好玩，籃子也別人幫提著，藍(lán)子里的蘑菇也是伙伴們幫采的。將剛采回的鮮蘑菇煮成湯，照例我喝得多。 </p> <p class="ql-block"> 大娘家門前有條小河，河水并不清澈。家鄉(xiāng)沒有井，人人都吃河里的水。早晨大人們都起來打第一桶干凈的水，我們小孩子隨后就到河邊洗臉，梳頭。將梳子放在水里醮濕，能梳開打了結(jié)的頭發(fā)，這還是表妹教我的。 </p> <p class="ql-block"> 印象最深刻的是跟父母去老太太(曾外祖母)家里。老太太住在山里頭，記憶中我們要走好長好長的一段路。我們一大早就從姥姥家徒步沿著一條長長的小河往上走，河水清冽，能見到許多游魚和水底大大小小的石頭。起先，我跟妹妹都興致勃勃地邊走邊玩，時而在岸邊追逐打鬧，時而挽起褲腳光著腳丫趟著水，看到河里有較大的石頭，我們就翻開來，還能逮著幾只大蝦。等我們玩累了，才覺著走得腳發(fā)疼，發(fā)軟，實在走不動，就哭著鬧著蹲在地上再也不愿往前走。母親只是不停地勸著說：“快到了!快到了!”我們才勉強(qiáng)走完了最后的路程。等我們走到老太太家時，已是夕陽西下，晚霞滿天了。</p> <p class="ql-block"> 山里除了住著老太太，還有四姥爺、五姥爺和幾個年齡跟我相仿的表姐妹們。早晨起來，一開門就能望見山，山峰高聳入云，山上青樹翠蔓，山前泉水潺潺不絕。站在屋前觀賞林中山色，聽林間鳥兒歡唱，泉水叮咚，實在令人心曠神怡。山里乃世外桃源，養(yǎng)生之地，怪不得老太太都快八十歲的人了，還腰板直挺，耳不背，眼不花，提水做飯洗衣裳還都手腳利索著呢。山里雖美，就是沒有什么可娛樂的地方，我是不敢到泉水里洗澡的，因為山泉清涼透骨，連腳踝都不敢伸進(jìn)去。五姥爺也不讓我們跟著到山上伐木，我們只能呆在家里等著五姥爺摘回的山果子。住在山里頭，最大的樂事就是跟著小表妹們到地里掰玉米，把掰來的玉米用棍子串上，放在炭火上烤得焦黃，吃起來香噴噴，味道比煮的好多了。無聊時我們就學(xué)著老太太踮著小腳提水走路的樣子，惹她老人家生氣一回，我們就圍在她身邊捧腹大笑。偶爾我還幫老太太燒火做飯，往灶里猛添柴禾，把臉烤得通紅通紅...... </p> <p class="ql-block"> 在家鄉(xiāng)的那段日子，我還因生了一場病，得到了親人的照顧。依稀記得我住在姑姑家的時候，頭天晚上去看了場電影，第二天起來就感覺頭暈暈沉沉的，白天我還勉強(qiáng)支撐著，等晚上睡下的時候，原本暈沉的頭開始一陣陣地刺痛起來，疼得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將近四更，等頭痛伴著我迷糊著將要睡著的時候，我隱約聽到床頭邊有聲響，爬起來一看，只見姑姑在燒著什么東西，火光一閃一閃的，她嘴里還念念有詞，等那火光熄滅的片刻，她就端來了一碗什么水讓我喝下。喝下那水，我突然感覺頭不痛了，就安穩(wěn)地躺下睡去。天亮的時候，我一醒來，就看見姑姑坐在我床頭邊捺鞋底。我問了她昨晚的事，她告訴我，是故去的親人摸了我的頭，她燒了紙錢，還讓我喝了灰水，所以我的頭不痛了。姑姑的話讓我半信半疑，我信的是我的頭確實不痛了，疑的是我的頭還是暈暈沉沉的，后來姑父帶我到大沙埂醫(yī)院打了幾天吊針，我的頭暈病才完全好了。在我生病期間，親人們的關(guān)懷讓我心里溫暖無比。</p> <p class="ql-block"> 在安徽老家，我還認(rèn)識了許多玩伴，有比我年長幾歲的存子表哥，也有小我?guī)讱q的青松、泉子和老丫頭。而在眾多的玩伴中，與我年紀(jì)相仿又很要好的就屬左玲了。左玲住在鄰縣舒城，假期過來霍山縣玩時我就在表姑家遇見了她。她生就一副嬌好的面容，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微微上揚的嘴角窩貯滿了甜甜的笑意。我倆剛一見面，就不由得相互喜歡，相識還不到半宿功夫，我們就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了。記得她將從舒城帶來了又大又甜的青棗一個勁兒地塞到我手里讓我吃。我也是頭一次吃到那么甜那么脆的青棗。左玲喜歡集郵，她叮囑我回海南以后一定要給她寫信，在信封上貼上有紀(jì)念意義的郵票，她還讓我將好看的郵票夾在信里寄給她。她很細(xì)心地教我如何將貼在信上的郵票輕松地撕下來?？上ё罅嵩诒砉眉抑淮袅艘恍瞧诰突厝チ?。臨別時，她送我一個漂亮的發(fā)夾，我也送了她一本簽上我名字的筆記本。之后我們還有過一斷時間的書信往來，還彼此寄過照片。她是在我探親的那段日子里與我投緣而彼此之間并無血緣關(guān)系的唯一的知己了。</p> <p class="ql-block"> 最令人心酸的是與家鄉(xiāng)人分別的情景：車站里圍滿了前來送行的鄉(xiāng)親，親人們個個都紅著眼眶，道別的話語怎么也說不完。母親更是傷心不已，想著這一別，又不知何時再能與親人相見，她早已哭成淚人，緊緊拉著親人的手不肯松開。眼看著車子已經(jīng)開動了，父親只能強(qiáng)忍熱淚，硬把母親拽上了車。此情此景，連少不經(jīng)事的我和妹妹都為之動容，潸然淚下。那次回鄉(xiāng)探親，親人們送給我們的不僅有家鄉(xiāng)的板栗、瓜子，紅通通的辣椒醬，還有家鄉(xiāng)人對我們那份濃濃的情誼。</p><p class="ql-block"> 回鄉(xiāng)探親的往事我至今回想起來，仍刻骨銘心。即使歲月在不斷流逝，而那時那刻的情景也仿佛就在昨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