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b style="font-size:20px;">老媽的身世</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媽姑娘時，娘家在漢中的豆家巷，至于這三個字究竟怎么寫，我始終未曾深究，只記著這口口相傳的名字。</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媽娘家里開著一間小油坊。</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憶起往昔，總說：“你外爺守著這油坊，雖不算大，生意卻紅火，家境殷實(shí)，一家人守著安穩(wěn)日子，和和氣氣的?！闭f這話時，她似乎又回到了那個時代，她的耳邊響起了油坊里咯吱咯吱的磨盤聲，油菜籽被碾壓成泥后，金色的油如瀑布般奔向油桶，瞬間，空氣里便彌漫著濃郁的香氣。</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從未見過外爺和外婆，唯有一次，老媽翻出一張泛黃的黑白老照片，指尖輕輕點(diǎn)著畫面：“你看，這個大胡子的，是你外爺；旁邊這個老太太，是你外婆?！?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湊上去瞧，打趣道：“外婆還是小腳呢，瞧著像舊時的地主老太太。外爺?shù)雇L(fēng)，高個子，絡(luò)腮胡，大舅也隨他，只是大舅總把胡子剃得干干凈凈。”</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媽輕嘆一聲：“是啊，你大舅最像你外爺。那時候的女子，哪有不裹腳的，腳裹得越小越金貴，大腳姑娘是難嫁人的。裹腳時，硬生生把腳趾折斷纏緊，光那裹腳布都有好幾米長，想想都鉆心疼?！?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頓了頓，臉上凝起一絲痛楚，仿佛那鉆心的疼，落在了自己身上。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我見過奶奶的小腳，腳趾全被硬生生踩進(jìn)腳掌心里，用手輕輕一撥，軟乎乎的，像腳底蜷著幾只肉蟲。那是兒時的夏天，天熱得很，奶奶脫了鞋乘涼，露出那一雙三寸金蓮，年幼的我滿心好奇，總用手掰著奶奶的腳趾，滿是疑惑。后來才懂，那是封建社會刻在女性身上的傷痕，好好的腳被掰斷骨頭，想起來便覺不寒而栗。</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媽接著往下說，油坊里總來些生面孔，看似是來買油的主顧，卻總躲在屋里和外爺?shù)吐暽套h著什么。直到后來，她才知曉，外爺竟是中共地下黨員，這小小的油坊，不過是他掩護(hù)身份、開展秘密工作的幌子。</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纏著老媽追問：“外爺那時是怎么做地下工作的？他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媽想了想，答道：“你外爺，是個極嚴(yán)厲的人。那時一大家子人，床少，我們姊妹幾個就睡在矮柜頂上，睡覺都得躺得筆挺，但凡被他瞧見露胳膊露腿，或是睡姿歪扭，免不了要受罰。吃飯時更講究，一家人坐得整整齊齊，大人不動筷子，小孩絕不能先吃，吃飯也不許發(fā)出半點(diǎn)聲響，不然又是一頓教訓(xùn)。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半分馬虎不得。”</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至于外爺?shù)叵鹿ぷ鞯木唧w細(xì)節(jié)，老媽說，那時她還是個懵懂小姑娘，內(nèi)里的事，終究是不清楚的。后來我在漢中的一座紀(jì)念館里，見到了外爺?shù)拿趾驼掌琅f是那副絡(luò)腮胡的模樣，他叫孫紹亭。</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媽的娘家是座四合院，推開大門，院中央立著長長的花臺，種著些尋常花草。每到春天，花開得熱熱鬧鬧，艷色滿枝，花香漫了整個院子，引得蜜蜂、蝴蝶翩躚，小鳥在枝頭啼叫，原本普通的民居，便因這生機(jī)變得鮮活。孩子們繞著花臺跑跳，追著蝴蝶嬉笑，歡聲笑語飄滿院落。大人們各有各的事，有人為生計(jì)操勞，有人如外爺一般，為了新中國的建立默默奔走，像嚴(yán)冬里深埋泥土的種子，默默積蓄著力量，等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院里的房門，都是雕花實(shí)木的，左右兩扇對開，閑來無事時，坐在門墩上曬曬太陽，喝一碗粗茶，和家人嘮嘮家常，便是最安穩(wěn)的天倫之樂。窗戶是典型的中式鏤空樣式，拼接出各樣花紋，同樣對開，古樸又雅致。屋內(nèi)的陳設(shè)簡單大方，幾張桌椅幾凳，擺上幾盆花草點(diǎn)綴，雖非大富大貴的人家，卻也溫馨和睦，其樂融融。</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媽姊妹兄弟七個，她排行老三。大姐、二姐早已離世，小姨是北大教授，如今也已退休；三個舅舅里，二舅也走了，大舅和三舅仍住在漢中，雖說身子骨有些毛病，但也算康健，行動自如，頭腦清晰，平日里還能互相串門，聊聊生活瑣事，珍惜著這平淡的相聚時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年輕時的老媽，是個極好看的姑娘，膚如凝脂，圓圓的臉蛋，大大的眼睛，嘴角兩邊各有一個小酒窩，笑起來甜，不笑時眉眼間也帶著溫柔。頭上總扎著兩條粗粗的大辮子，垂在肩頭，走起來一晃一晃的。她性子勤快，家里家外的事料理得井井有條，一刻也不停歇，總讓我想起那首《村里的小芳》，覺得歌里唱的可愛姑娘，大抵就是老媽年輕時的模樣。</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村里有個姑娘叫小芳</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長得好看又善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雙美麗的大眼睛</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辮子粗又長</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十七八歲的老媽，滿身的朝氣與青春，性格開朗，又聰明伶俐。那時她和二姨在東大街的一家公私合營照相館做學(xué)徒，是正式職工，日子過得簡單又無憂無慮。后來我也曾多次去過那家名為“東方紅”的照相館，只是如今的模樣，早已不是舊時光景，裝修一新，添了各樣現(xiàn)代化的照相設(shè)備，靜靜見證著時代的變遷，藏著一輩人的青春記憶。</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