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21年10月的那個午后，風(fēng)輕，蘆葦?shù)驼Z。我們站在齊腰高的葦叢里，笑得毫無防備——像三十年前課間沖出教室那樣，一哄而散，又忽然聚攏。鬢角的白，眼角的紋，不是歲月的刻痕，是時光蓋下的溫柔郵戳。風(fēng)一吹，葦絮飛起來，像散開又飄回的舊課本頁，翻動著喧鬧的課間、粉筆灰里的陽光、操場邊那棵總掉葉子的老槐樹。原來所謂重逢，不是回到從前，而是從前從未走遠(yuǎn)。</p> <p class="ql-block">照片里那幾組身影，在草地、在干草坡、在飛檐翹角的亭前，衣著不同，季節(jié)不同，可笑容的弧度，竟如出一轍。不是刻意擺拍的端正，是松弛下來的自在——像一壺溫了又溫的茶，不燙嘴，不涼心，恰是年歲釀出的回甘。原來同窗情最動人的模樣，從來不是驚濤裂岸，而是靜水深流，是每一次相見，都像昨天才散伙回家。</p> <p class="ql-block">2021年重逢，2022年再聚，2023年又啟程……時間從不催促，我們亦不追趕。它只是悄悄把“同學(xué)”二字，釀成了“老友”，再釀成了“家人”。歲歲常相見，不是約定，是習(xí)慣；不是儀式，是呼吸。商場里那兩張合影，地面光潔，招牌明亮，可最亮的，是大家圍攏時眼里映出的彼此——原來最熱鬧的煙火氣，不在別處，就在我們并肩而立的這一瞬。</p> <p class="ql-block">2023年11月1日，彩云之南。雨林深處，我們站在棕櫚樹下，海風(fēng)混著草木香撲來。有人穿得正式，有人只套件薄衫，可誰也沒在意。那一刻，我們不是奔六的中年人，是剛領(lǐng)到暑假作業(yè)單、正盤算著去哪兒瘋玩的少年。雨林作證？不，是心跳作證——它跳得和三十年前一樣快，一樣真。</p> <p class="ql-block">暖冬的屋子里，火鍋咕嘟冒泡，紅油翻滾，毛肚七上八下。一句“好久不見”，還沒說完，就被夾過來的蝦滑堵住了嘴。熱氣氤氳里，有人講起當(dāng)年抄作業(yè)被老師當(dāng)場抓包，有人模仿班主任扶眼鏡的經(jīng)典動作，滿桌笑聲撞著碗碟叮當(dāng)響。原來所謂人間煙火甜，不過是六十幾歲的我們，還敢為一盤蘸料爭得面紅耳赤。</p> <p class="ql-block">2024年元月，石臼沉，木杵重。我們挽起袖子，輪番上陣，捶打糯米——一下，兩下，汗水混著蒸汽往上飄。有人喊號子，有人笑岔氣，糯米漸漸黏韌發(fā)亮，像被時光反復(fù)揉捏、卻始終不散的我們。手打糍粑，打的哪是米？是把散落半生的光陰，一杵一杵，捶回同一團(tuán)溫?zé)崂铩?lt;/p> <p class="ql-block">六十歲生日那日，蛋糕燭光搖曳，我們圍坐一圈，不談養(yǎng)生，不聊退休，只比誰唱的《年輕的朋友來相會》跑調(diào)更準(zhǔn)。有人舉杯，有人比耶，有人悄悄抹眼角——不是傷感，是太滿，滿得盛不住。原來青春從未退場，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皺紋里扎根，在笑聲里抽枝，在彼此凝望的瞳孔里，永遠(yuǎn)年輕。</p> <p class="ql-block">2026年元月10日，又是一桌團(tuán)圓飯。酒杯相碰，清脆如初。窗外新芽初綻，桌上年菜豐盛，我們聊著孫子的趣事、陽臺的茉莉、剛報的書法班……話不多，卻句句落進(jìn)心坎。原來所謂歲月如歌，并非高亢激越的詠嘆調(diào)，而是這一筷一筷的家常味，一聲一聲的“哎喲，你頭發(fā)又黑了”的玩笑話，是六載春秋，未改其暖。</p> <p class="ql-block">石臼還在院中，糯米香仿佛還浮在空氣里。我們蹲在旁邊，看新蒸的糍粑被切成小塊，裹上黃豆粉，遞來遞去。冬陽曬得人懶洋洋，誰也沒急著走。原來最綿長的情誼，就藏在這糯軟微甜的咀嚼之間——不喧嘩，不張揚(yáng)，卻經(jīng)得起反復(fù)蒸煮，越嚼，越有味。</p> <p class="ql-block">葦絮搖銀月，歲歲皆安暖。</p>
<p class="ql-block">蘆葦又黃了，我們又來了。風(fēng)過處，銀白的絮浪翻涌，像時光鋪開的信紙，而我們，是上面反復(fù)書寫、卻永不褪色的名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