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癸卯年正月初五，南粵大地新年的氣息像濃得化不開的蜜，風(fēng)里裹著芳香和甜蜜，我們一行十余人分乘三輛車，充滿期待地向港珠澳大橋珠海口岸開去。</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車近珠海時，通向珠?？诎兜母呒芰⒔豢v橫環(huán)繞，像鋪陳在空中油黑的中國結(jié)。早春的太陽劃不開云幕，天是沉沉的鉛灰。云層壓得很低，仿佛一伸手便能觸到那濕冷的、飽含著水汽的底子。海也是灰的，與天在極遠處膠著一起，分不清界線，只覺一片莽莽蒼蒼的、無邊的空闊。就在這空闊的底子上，一個巨大的、銀白色的輪廓靜靜地臥著，漸漸清晰起來。那便是港珠澳大橋的珠海公路口岸了。</p><p class="ql-block">朋友說它像個玉盤，我看去，倒覺得更像一方被天工無意間遺落在這伶仃洋畔的、溫潤而沉默的巨璽，有著渾圓的弧線與簡潔的棱角，靜靜地鎮(zhèn)著這一片風(fēng)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走近了，才覺出它的“磐大”來。這“大”不是逼人的巍峨，而是一種鋪展開的、從容的占有。主體建筑是極流暢的弧形，銀白色的金屬與淡雅的玻璃幕墻相互嵌合，在陰郁的天光下，泛著一種溫潤的、如玉如砥的光澤。風(fēng)毫無遮攔地從海面吹來，灌入那敞闊的回廊與通道，回旋、碰撞，立時便有了聲響。不是尖嘯，是低沉、渾厚、連綿的“嗚嗚——呼呼——”，像大地在均勻地呼吸，又像有看不見的巨靈，正伏在建筑的骨骼上，吹著一支音域極低的、無始無終的簫管。這聲音無處不在，充盈在耳畔，更顯得四下里人跡的動靜，車流的往來，都成了這宏大背景音里一些瑣碎而親切的注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們隨著三三兩兩的游人，走進那如鯨腹般深廣的入境大廳。穹頂是高遠而通透的，光線被云層濾過，再透過玻璃，變得柔和而均勻地灑下來。人走在其中，顯得渺小了，卻不覺得壓迫，反有一種被庇護的安定感。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排排拔地而起的銀白色廊柱，筆直地向上，撐著這偌大的空間。它們排列得那樣齊整，線條又是那樣堅挺而光潔，真像一列巨大的、沉默的豎琴。那不息的海風(fēng)，此刻大約正在建筑的外緣，撥弄著這些無形的弦索。我凝神聽去，那嗚嗚的風(fēng)聲里，仿佛果真有了些錚錚淙淙的、屬于金屬的韻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回廊曲折，引著我們向高處去。從幾面巨大的觀景玻璃望出去，景致豁然洞開。那著名的、曾無數(shù)次在圖片與影像里見過的港珠澳大橋，此刻才真切地橫陳在眼前。它不再是一道抽象的虹，而是一條有生命、有動勢的巨鯨?；液谏臉蛎鎻目诎哆@頭昂然躍出，劈開深藍的海水，毫不猶豫地向著云霧迷茫的深處迤邐而去。它時而貼近海面，時而又隆起優(yōu)美的弧，那些星羅棋布的橋墩，便是它潛入又躍起時濺起的、凝固定格的水珠。更遠處，主橋的部分沒入海天一色的迷蒙里，只留下一個充滿力量的、奔向未知的脊背。這偉大的工程，靜臥時是馴服的風(fēng)景，動觀時卻是磅礴的詩行。古人見“長橋臥波，未云何龍”，大約也是這般震驚罷。只是這“龍”并非神幻，是人的智慧與意志，在這自古被稱為“伶仃”的洋面上，寫下最不屈的一筆。</p> <p class="ql-block">視線收回，落在口岸近前的場地上。雖是早春，又逢著春節(jié)，往來車輛卻真如過江之鯽。掛著粵、港、澳不同牌照的各式車輛，小轎車、旅游巴、貨柜車，排著隊，秩序井然地流動著，像一條條顏色各異的溪流，在這龐大的盤式樞紐里分合、交匯，終又各自歸入不同的管道，奔向他們要去的地方。那引擎的低鳴、輪胎碾過地面的沙沙聲，與風(fēng)聲混在一起，成了這口岸白日里永不停歇的脈搏。望著這川流不息，我忽然覺得，這建筑不僅像玉盤，像巨璽，設(shè)計師說的“如意”之喻，此刻更覺貼切。它不就是一柄跨越滄海、勾連三地的玉如意么？那蜿蜒的大橋是它的柄，這口岸便是那圓轉(zhuǎn)的、托承一切的云頭。它所祈福的，并非一人的康泰，而是這一片海域、三地百姓的往來順遂，民生如意。</p> <p class="ql-block">我在回廊里慢慢走著，看那些與我一樣的“行觀”的人群。有白發(fā)老者扶著欄桿，極目遠眺，久久不語；有年輕父母抱起孩子，指著大橋咿呀講述；也有幾位學(xué)生模樣的，舉著相機，認真記錄著建筑的每一個角度。他們臉上的神情，多是平靜的驚嘆，一種置身于偉大事物之前，被崇高感所撫慰的寧靜。這里沒有喧囂的激動，只有海風(fēng)與建筑，在人心里激起深沉的回響。這口岸，這大橋，終究不是冷硬的混凝土與鋼鐵的造物。當無數(shù)人的生計、旅程、夢想與牽掛，開始經(jīng)由這里流動、交織時，它便被賦予了體溫，成了這時代宏大敘事里，最動人、最平實的一個章節(ji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知過了多久，云層似乎薄了一些，天光在西方裂開一道淺淺的金邊，給深藍的海面也鍍上了一層柔和的、躍動的碎金。風(fēng)依然在吹奏，嗚嗚呼呼，帶著海水的咸潤與早春的清冽。</p><p class="ql-block">該離開了。轉(zhuǎn)身回望，那銀白色的“玉盤”靜靜地泊在暮色初臨的海岸，身后是已然亮起點點燈火、如巨龍沉入夢境的大橋。我來時，帶著看一處“奇跡”的預(yù)期；去時，心里卻裝著一份關(guān)于“日常”的感動。這大概便是它最了不起的地方：它將一個時代的雄心，化作了海風(fēng)里一段平凡的旋律，化作了每個人腳下，一段可以真實走過的路。</p><p class="ql-block"> (2023年正月初五)</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