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 謝輝 (?？?</p><p class="ql-block">臘八的?？?，日頭暄和和的，風(fēng)里已透著馬年的氣息了。騎樓老街的石板路給曬得溫溫的，縫里的青苔都泛著綠意——春到底是捂不住了。街角老字號粥鋪那口紫銅鍋，一清早就咕嘟開了，紅棗、桂圓、蓮子、糯米在里頭翻騰，甜香順著拱廊慢悠悠地飄，把行人的步子都拖緩了。</p><p class="ql-block">海口人熬臘八粥是講究根底的。街尾賣糖貢的陳阿婆，快八十歲了，眼睛還清亮。她一邊揀著花生一邊說，早先南洋回來的老華僑，臘八必在騎樓下支兩口大鍋施粥。粥里除了八樣干果雜糧，定要添一撮南洋帶回的腰果，說是“八面來風(fēng)，腰囊飽滿”。如今不興施粥了，可家家仍守著這老例。你看那提保溫桶的主婦、蹲門檻剝蒜的老人，誰不是為這一口熱騰騰的念想？</p><p class="ql-block">博愛北路年貨攤挨挨擠擠。寫春聯(lián)的老先生戴一副玳瑁眼鏡，狼毫在紅紙上走著：“臘八祭灶，年下來到?！蹦E未干，就被人歡喜喜地請走了。旁邊賣燈籠的是位樂東阿妹，手指靈巧，椰殼燈籠里竟嵌著曬干的三角梅瓣?！白婺附痰?，”她笑出淺淺酒窩，“臘八插花，接春接福?！碧钱嫈偳翱倗⒆?，老師傅舀一勺金黃的糖稀，手腕微微抖著，不出三五下，一匹揚(yáng)蹄的馬便活泛起來——馬年真是要到跟前了。</p><p class="ql-block">東門市場里，臘味懸得密密層層。海南臘腸紅亮亮的，蝦干透著一股海風(fēng)的咸鮮。老板娘用黎話招呼：“臘八買臘，過年有臘！”穿漢服的姑娘在買花生糖，老式秤桿高高翹起，老板娘便笑：“好兆頭，這叫秤心如意！”四周的人都跟著笑了。</p><p class="ql-block">水巷口“馬上有錢”雕像前，總有孩子學(xué)著馬蹄聲嗒嗒地跑。石座子上不知誰供了碗臘八粥，還微微冒著熱氣。這里頭有個老故事：早年有位馬幫頭領(lǐng)，臘八路過此地，見街坊清苦，便把馱子里的雜糧湊了湊，熬了一大鍋粥分給大家。他說，馬走到哪兒，福氣就跟到哪兒。如今這雕像成了念想，每年臘八，總有人悄悄放上一碗粥——情義這東西，是斷不了根的。</p><p class="ql-block">暮色初合時，騎樓街道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紅光漾漾里，穿香云紗旗袍的講解員正指著灰塑說故事：“瞧這‘馬上平安’的浮雕，早年下南洋的人家，臘八這日都要來摸一摸，求個出入平安?！贝骷t絨線帽的小姑娘踮著腳，小手輕輕撫過石馬的尾巴。她媽媽在耳邊柔聲說：“過了臘八，帶你去博物館看祖父從南洋寄回的賀年卡——上頭也畫著臘八粥呢?！?lt;/p><p class="ql-block">夜市熱鬧起來了。炒米糖的鍋氣混著臘八粥的甜香，在拱廊下纏纏繞繞。穿校服的少年舉著手機(jī)拍照，屏保亮起一行字：“騎樓的臘八，風(fēng)都是糯的。”</p><p class="ql-block">我揀了處臨窗的茶座。掌柜端來粥碗，竟瞧見里頭有切得細(xì)巧的椰肉。“老方子了，”他拭著銅壺說，“臘八一過，年就貼著腳跟來了?！贝巴怦R燈的光暈在墻上晃晃的，恍惚間，似看見百年前歸僑的長衫從廊下掠過，衣角還沾著波羅蜜的甜香。</p><p class="ql-block">夜?jié)u深了，老街卻還醒著。臘八粥的暖甜、炒貨的焦香、紅紙的墨氣，都在騎樓的廊柱間釀著，釀成一種獨(dú)獨(dú)屬于?？诘哪暌狻＿@滋味里頭，有南洋的月色，有故土的晨露，更有?？谌税讶兆舆^得熱氣騰騰的那份心氣。</p><p class="ql-block">馬年的腳步聲還在遠(yuǎn)處，騎樓的春，卻早在這一碗臘八粥里，鬧哄哄地開了場。</p><p class="ql-block">2026-1-26寫于帝晶工作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