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那篇《故土》撩起我對膠東老家的念想,竟深陷其中流連忘返。</p><p class="ql-block"> 不是我多愁善感,是真的老了,又閑的五脊六獸,總是在過去的時光中無休止的穿梭。其實,我在老家的時間極少,橫豎沒有放不下的事情,還是那些零亂的瑣事,扔又扔不掉,就因為我出生在那里,還有我孩童時無法忘卻的歲月,就刻在了骨子里成了如今閑暇時光里的的思念。</p><p class="ql-block"> 上世紀(jì)六十年代的老家,盡管是我的老家,總感覺很少有值得夸耀的東西——因為沒有電,也就沒有了依附電的一切;因為沒有自來水也就沒有了對水的奢望。每當(dāng)和村里的孩子一起玩耍,我很難接受與我同齡的他們衣不蔽體和赤著的雙腳。每次回到奶奶身邊,奶奶想盡辦法也很難改變那粗茶淡飯來招待親人。還有奶奶的家,院子里三間麥秸草鋪頂?shù)谋蔽莺吞藝鷫Φ摹皺凇保€有一座院門,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了可稱的上是“建筑”的東西。就連院里的那棵桃樹,在我日后回老家時也沒有吃到過成熟的桃子……。盡管如此,這是我的老家,是故土,是老家的味道,是一生的不舍。</p><p class="ql-block"> 在這繁雜的念想之間,最讓我留戀的是奶奶和奶奶家北屋的后窗。</p><p class="ql-block"> 奶奶家是三間北屋,正間屋北面墻上有個朝北的窗戶,大概有一米見方。窗的里面有個木制的“窗棱子”,“窗棱子”后面是兩塊木板做的雙開的窗扇,因“窗棱子”和窗扇上均沒有玻璃,也就隔絕了里外的通透,好像并沒有起到窗的作用,而且這是三間北屋唯一可以開啟的后窗,這在膠東農(nóng)村是常見的。當(dāng)然,是在上世紀(jì)六十年代。</p><p class="ql-block"> 那年我十四歲,獨自一人回了老家。正值夏日,和奶奶兩人住在老宅里。雖說屋里不是熱不可耐,看著屋內(nèi)關(guān)著的后窗,總覺得應(yīng)該打開它通通風(fēng)。我問奶奶能不能把窗子打開。奶奶不同意,又沒有什么理由,還說她已經(jīng)不記得多少年沒有打開了。以后幾天我堅持要打開那窗,都被奶奶拒絕,還告誡我:不聽話就寫信告訴你爸爸。想以此來阻止我。我想,可能是奶奶一人住在這里已經(jīng)習(xí)慣了開門閉窗的日子。另外,靠著窗子是一個半人多高超寬的櫥柜,小腳的奶奶如果不上到櫥柜上根本夠不到那扇窗,更別說要打開它。</p><p class="ql-block"> 那天中午,我在外面耍夠了回到家,奶奶坐在正間的灶臺前燒火做飯,屋里彌漫著煙草和鍋里透出的味道。看著那扇窗,我又想打開它。趁奶奶沒在意,我踩著一條長凳爬到櫥柜上,可怎么也無法打開“窗棱子”。奶奶看到后,一臉的不高興,先是催促我從櫥柜上下來,見我執(zhí)意要打開窗,又拗不過我,極不情愿的告訴我:從“窗棱子”的下面掀開它,然后用從檁條上垂下來的掛鉤鉤住。這時我才看到懸在我頭頂上面的鐵掛鉤。照奶奶說的辦了,“窗棱子”被掀起來掛吊在了半空,又按奶奶提醒的找到窗扇的開關(guān),這窗子終于打開了。</p><p class="ql-block"> 因奶奶的院落坐落在村邊,窗外不足兩步就是奶奶的“自留地”,一片半人多高的玉米。再遠(yuǎn)處就是一望無邊的莊稼地。當(dāng)我用力推開窗的那一刻,不僅是亮堂了屋里的一切,撲面而來的是清涼中加雜著“綠”色味道的涼風(fēng),屋內(nèi)的煙草味瞬間被吹散,微風(fēng)徐徐中屋里像變了模樣。我回頭看奶奶,她站在灶臺邊,滿是皺紋的臉上分明是掛著笑意,隱約有一絲埋怨之意也被那清風(fēng)吹散。</p><p class="ql-block"> 那天的午飯我和奶奶沒有端著“宴盤”在炕上吃,我對奶奶說:就在這櫥柜上吃。奶奶竟也答應(yīng)了,她嘟囔著把飯菜端上櫥柜。我盤腿緊靠窗戶坐在櫥柜上,奶奶坐在櫥柜下的條凳上。有了風(fēng)的陪伴,那種感覺比在炕上吃飯爽快多了。奶奶也沒有過多的抱怨和不滿。</p><p class="ql-block"> 吃著飯,奶奶說了一些我至今記不得和不明白的有關(guān)這窗子的事情,記得住的就是這櫥柜是在過年時擺放供品祭祀祖輩的地方。奶奶說著吃著,說到興致處,她像背課文似的告訴我祖父、曾祖父、高祖父的名字和有關(guān)家族的事情,還喋喋不休的埋怨祖輩的牌位在前不久被村里收繳了,奶奶稱那牌位叫“影”,又有些傷感的說以后沒有老祖的“影”供奉了,似乎犯了大忌。并囑咐我一定要記住老祖的名字和她講的這些事情。而我實在是沒往心里去,實則是沒有感受到奶奶的用心,好像成了如今的“不孝子孫”。</p><p class="ql-block"> 從這天開始,吃中午飯前一定要打開后窗成了順理成章的事情,奶奶不僅再沒有阻攔,還有時督促我飯前開窗,好像因我改變了習(xí)慣給奶奶帶來了新意。其實,這窗留給我的不僅是和奶奶一起吃飯,更成為我記憶中老家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坐在窗邊,除了涼風(fēng)習(xí)習(xí),窗外一片綠色,翡翠般的莊稼葉子在陽光下泛著光,會嗅到淡淡的清香,又分辨不出來自哪里。風(fēng)來了,一陣“沙沙”聲,風(fēng)大那聲音就大,風(fēng)小那聲音就小,尤其遇到雨天,那雨滴落在莊稼葉子上的聲音是由遠(yuǎn)而近的,接著就是陣陣被雨水喚起的土地的氣味,等到雨大了,雨霧中那雨水的聲音響成一片,所看到的是順著莊稼葉子滴落到地上的雨水,那半人多高的玉米更是綠的透徹……。當(dāng)然,那時的我絕沒有今天觸景生情的詩情畫意,而是老了的我情感中老家的氣息。</p><p class="ql-block"> 我要離開奶奶的那天中午,我沒有去打開后窗,奶奶也沒有提醒我開窗,而是讓我爬到櫥柜上按她的要求把后窗反復(fù)查看了幾遍,直到她滿意,還聽到她自言自語,大概是說不知哪天再開這窗了??粗棠痰哪且豢涛彝蝗挥蟹N期盼,想象著奶奶的“影”掛在后窗之上,櫥柜上擺放著供奉祖輩的貢品。那一刻,櫥柜和窗的位置竟如此神圣,我也在那一刻似乎明白了奶奶不準(zhǔn)我上櫥柜的心思,不知我是不是真的明白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時候那窗被奶奶親手打開……。</p><p class="ql-block"> 轉(zhuǎn)眼幾十年過去了。我“花甲”以后,那年我攜家人去老家看親戚,迫不及待的去了奶奶家。算起來奶奶已經(jīng)離世四十多年,那三間北屋也早就改換門庭。我看著熟悉的院墻和周圍的環(huán)境,那種情感只有我才懂得。因院門加了鎖我無法進到院子里,就去了屋后。屋后面奶奶的自留地已經(jīng)是他人的宅院,不見了那“綠色”。那后窗還是老樣子,緊閉著的窗扇早以呈現(xiàn)出歲月的滄桑,粗糙的木紋經(jīng)風(fēng)吹雨淋清晰可見。</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什么時候還能再回老家,也許那陪伴了祖輩的院落已經(jīng)不存在了,一切都融入歲月之中,成為一個家族的歷史,又慢慢被后人所遺忘?,F(xiàn)在的我,只能在漫無邊際的回憶里游蕩,從中尋求閑暇時的快慰。也只能這樣。</p><p class="ql-block"> 閑聊者 屬于我自己的世界 2026年1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