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小城冬日河畔的馬影 </p><p class="ql-block"> 溪中石</p><p class="ql-block"> 這個冬天，隴上小城的渭水河灘，成了我與三匹馬的機緣約遇之地。這是普通而又不普通的三匹馬，一匹一襲素白如凝雪，一匹一抹墨黑似潑硯，一匹一襲褐色若披霞，它們?nèi)諒鸵蝗眨跒I河路延伸的視野里，勾勒出冬日最沉靜的唯美剪影。</p><p class="ql-block"> 上班的路，總與這條穿城而過的渭河相遇，蜿蜒東流的渭河將小城武山一分為二，兩岸河灘化作天然的草地，寬闊的河灘褪去了春夏的蔥蘢，枯黃的野草在寒風中搖曳，成了天然的城中牧場。平日里，這里多是牧羊人的身影與羊群的絮語，總能聽見牧羊人的吆喝聲，今年卻格外寂靜，羊群被趕回了圈舍不見了蹤跡。在這個特別清冷的冬天，唯有這三匹馬，像三個沉默的哲人，在枯黃的草灘上書寫著生命的詩篇。讓人奇怪的是，從未見過牧馬人的身影，三匹馬就像是天地間自在的精靈，以野草為食，以寒灘為家。</p><p class="ql-block"> 曾有段時日，黑色馬的身影突然消失不見，河灘上只剩白馬與褐馬相依相偎，顯得有些形單影只，常在枯草叢中相對而立，仿佛兩尊凝固的雕塑。它們低頭時鬃毛相觸，像是在無聲地低語，抬頭時相對凝眸，目光交纏，眼神里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那種無需言語的默契和深情對望，恰似元稹筆下"顧我無衣搜藎篋，泥他沽酒拔金釵"的患難真情。而我卻總擔心那匹黑馬是否遭遇不測，常常暗自揣度：黑馬是染了疾，在某個溫暖的馬廄里休養(yǎng)？還是踏向了更遠的曠野？最不敢深想的，是那句“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壯語背后，是否藏著“寶馬雕車香滿路”后的無奈歸宿。</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夜晚雪落無聲，雪花紛紛揚揚飄了一夜，清晨的濱河路便覆蓋上了一層厚厚的白雪氈。我裹緊棉衣踏雪而行，遠遠便望見彩虹橋南端的灘涂上，三匹馬靜立如雕塑，背上落滿了雪花，長長的馬尾上掛著晶瑩的冰凌，偶爾低首啃食著被雪掩住的枯草。寒氣刺得我牙關打顫，兩耳生痛，望著它們靜默堅強的的身影，心頭涌起一連串疑問：難道它們竟然守了一夜的風雪？難道它們不知道嚴寒刺骨？難道它們的主人，竟能如此忍心割舍？這些問號懸在心頭，如河灘的冰花，至今未融。</p><p class="ql-block"> 今日是周末的午后，冬陽難得地慷慨，將暖意肆意的灑在渭水兩岸。濱河路上，散步的人群熙熙攘攘，老人們?nèi)宄扇旱木墼谙蜿柕膲Ω聲裉枺闹议L里短，回憶著往昔的歲月故事，任陽光爬上年輪般的皺紋，一派悠然而愜意。我散步到縣體育館附近的北濱河路，目光不經(jīng)意間掠過對岸，心猛地一跳——灘涂上，三匹馬的身影赫然在目！白馬與褐馬依舊相偎相伴，而那匹好久不見的黑馬，正獨自在稍遠的草叢中靜靜地肅立，雖隔了些距離，卻分明是三馬再聚的完整圖景再現(xiàn)。是黑馬康復或遠行歸來？還是來了一匹替補它的相似伙伴？此刻已不重要，我想只要三匹馬在一起就是一個完整的“家的組合”，那份失而復得的欣慰，仿佛心頭一塊石頭落了地，竟帶著幾分莫名的感慨感動。這場景令人想起蘇軾"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的喟嘆，生命的聚散離合，原是最尋常也最動人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古人云：“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弊怨乓詠?，馬與人的緣分，原本是深深的刻在文明發(fā)展史的基因里的，它們永遠是人類最忠實的朋友。先賢云："馬者，甲兵之本，國之大用。"烽火狼煙中，它們是“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的戰(zhàn)友，馱著將士沖鋒陷陣；炊煙裊裊里，它們是“耕犁千畝實千箱”的伙伴，陪著農(nóng)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它們的命運，似乎總繞不開“奉獻”二字——年輕力壯時是辛勤奔忙的馳騁者或耕耘者，垂垂老矣時或許成為某些餐桌上的食物。一生奔忙，換來的究竟是尊重，還是理所當然的被索??？這種奉獻與犧牲的反差，恰如杜甫所言"所向無空闊，真堪托死生"，卻又暗含"古來存老馬，不必取長途"的無奈。但是無論怎么樣，這漫步在渭水河灘上的三匹馬，已經(jīng)成為故鄉(xiāng)寒冬里一道獨特的風景，倒讓人想起《詩經(jīng)》中"皎皎白駒，在彼空谷"的意境，只是這空谷，竟是鋼筋水泥森林邊緣的一方河灘草地。它們或許不知道，自己已成為這座西北小城的精神圖騰——好在這鋼筋水泥的縫隙里，在車水馬龍的喧囂外，竟然保留著一方可供其生命棲息的河灘牧場。而我也將帶著這份感動相伴而行，就像那句古老的諺語所說："馬是人的翅膀，人是馬的知己。"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人與馬的故事，還將繼續(xù)書寫下去。</p><p class="ql-block"> 夕陽西下，三匹馬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在枯黃的草灘上輕輕晃動。它們依舊安靜地吃著草，仿佛不知人間冷暖，也不懂命運浮沉。可這抹景象，卻給這座西北小城增添了份特別的溫柔，也在我心里種下了牽掛：愿它們的每一頓草食都能吃得安穩(wěn)，愿它們的每一個夜晚都能避開風寒，更愿世間所有如它們一般默默付出的生命，都能被溫柔以待?！苍S，三匹馬眼中的澄澈，遠比我們想象的更懂世間的重量和不易。</p><p class="ql-block"> 暮色漸濃時，三匹馬緩緩走向河灘深處。白馬的鬃毛在夕陽下泛著金光，黑馬的影子拉得很長，褐馬偶爾打響鼻，驚起幾只覓食的麻雀。這一幕讓我想起布封在《自然史》中的話："馬是地球上最美麗的生靈之一，它的眼睛能映出整個世界的溫柔。"此刻，渭水的波濤聲與馬的嘶鳴交織成曲，奏響著生命與自然的和諧之歌?；蛟S正如莊子所說"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當我們放下人類中心主義的傲慢，便會懂得：每一匹馬都是大地的孩子，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生命最本真的禮贊。</p><p class="ql-block"> 故鄉(xiāng)渭水河灘上生活的三匹馬，每天都和小城的人們相逢對望，已經(jīng)成了相對無言卻惺惺相惜的朋友，共同見證著武山這座隴上小城的發(fā)展變遷?！碓干n穹之下，萬物永遠和解共生！</p> <p class="ql-block">小城冬日河畔的馬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