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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舍的恩賜

海的方向

<p class="ql-block">《施舍的恩賜》</p><p class="ql-block"> 這“施舍”二字，在舌尖上滾過，總帶著些鐵銹般的余味。大約是古舊的銅錢，在慈悲的掌心里焐得溫了，遞將出去，便成了恩典。我常想，這施與受之間，橫著一條看不見的深淵，比那人世貧富的溝壑，更要幽深幾分。</p><p class="ql-block"> 歷史的長卷里，施舍的戲碼是從不落幕的。官府的“粥棚”支起來了，熱氣蒸騰里，模糊了無數(shù)張菜色的臉。那舍粥的官員，峨冠博帶，站在高處，目光垂憐地掃下來，仿佛看著的不是人，倒像是一地亟待滋潤的枯草。這“恩賜”便成了青史上淡淡的一筆德政，至于那粥是稀是稠，喝粥的人姓甚名誰，有誰耐煩去記呢？寺廟的山門前，善男信女將幾枚銅板丟進(jìn)功德箱，“鐺啷”一聲，臉上便浮起一種安心的、潔凈的神色，仿佛那錢幣的響聲，能洗去一些什么，又能換來一些什么。他們施舍的，究竟是給那泥塑的神佛，還是給自己心里那點(diǎn)兒不安的影？</p><p class="ql-block"> 這恩賜的背面，是密密地繡著“體面”二字的。得了施舍的人，須得低眉，順眼，將那感激的話在喉嚨里醞釀得十足，再配上恰當(dāng)?shù)?、瑟縮的神情，方才合格。仿佛不如此，便對(duì)不住那“恩典”，也毀壞了施者那一番精心維持的、居高臨下的圓滿。我見過一些臉上帶有污漬的人，接過米還有面，竟要顫巍巍跪下去，那施舍的善婦人連忙虛扶，口里連稱“使不得”，眼角卻漾開一絲難以察覺的、滿足的笑紋。那一刻，怕已沒了糧油的滋味了。</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想，最高的“施舍”，倒未必是金銀的重量，糧食的滋味，有時(shí)是一個(gè)人對(duì)另一個(gè)人，肯拿出真心實(shí)意的片刻，聽他倒一倒心里的苦水，不打斷，不鄙夷，也不急于拿出那套現(xiàn)成的道理來安慰。這傾聽，是平視著的，是將自己也放了進(jìn)去的。又或者，是予人一份自食其力的機(jī)緣，讓他能挺直了脊梁，用自己的手去掙一份生活，不必將那份“感激”像債務(wù)般時(shí)時(shí)刻刻背在身上。這樣的“給予”，里頭沒有“賞”的意味，倒像是分內(nèi)的事，像走路時(shí)給后來人讓一讓道那般自然。</p><p class="ql-block"> 只是這樣的“道”，在這人世擁擠的街衢上，終究是太窄了。滿眼望去，多的還是那高高的、裝飾華美的“施舍之臺(tái)”，臺(tái)上臺(tái)下，演著那千年不換的舊戲文。看客們唏噓一番，散去后，各自心里那本賬，依舊是算得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恍然，那“恩賜”最深的毒，未必在受者的饑腸，而在施者那不知不覺被滋養(yǎng)出的，一份上帝般的錯(cuò)覺。他站在臺(tái)上，聚光燈打著，便忘了自己也曾是，或?qū)硪部赡苁牵桥_(tái)下黑影里的一個(gè)。這覺不到痛的慈悲，終究只是一襲爬滿了蚤子的華美袍子罷了。</p><p class="ql-block"> 夜真涼了。我裹緊衣裳，走入那讓影子與墨色相融的深冬里，我忽然覺悟到，原來真正的給予，是讓受者感覺不到被“給予”；真正的恩慈，是連“慈悲”之名都不必提起的“慈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