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楚峴村的名字刻在石碑上，風(fēng)一吹，雪沫子就往“峴”字的筆畫里鉆。那石頭是本地山里采的，灰里泛著米黃，摸上去粗糲，像老農(nóng)手背上的褶子。我蹲下身，指尖蹭過碑面，冰涼里透著一股沉甸甸的踏實——這名字不是寫在紙上的，是鑿進山根里的。遠處山影淡青，近處灌木枝頭壓著薄雪，靜得能聽見自己呼出的白氣落地的聲音。楚峴，楚峴，念兩遍，舌尖就泛起山泉水的清冽味兒。</p> <p class="ql-block">村口那座老屋，石墻縫里還嵌著沒化盡的雪粒，瓦頂卻倔強地泛著幽光。木門虛掩著，門軸輕響一聲，像一聲久違的招呼。我推門進去，屋里沒點燈，但天光從窗格漏進來，在青磚地上畫出幾道斜斜的亮痕。墻角堆著半筐干玉米棒子，檐下掛著一串風(fēng)干的辣椒，紅得沉靜。這屋子不說話，可你一進門，就明白它見過多少個冬天，又送走過多少個春天。</p> <p class="ql-block">思源井就在村東頭的老槐樹下，石碑上“思源”二字被歲月磨得溫潤，井口蓋著青石板，板沿上系著褪色的紅布條。我掀開石板一角，寒氣撲面而來，井壁濕漉漉地沁著水珠。旁邊那架老井架，木紋深陷，繩索纏得密實，仿佛昨天還有人提著桶上來，水花濺在凍土上，噼啪作響。思源——思的哪一源？是山泉，是祖訓(xùn)，還是這口井邊代代彎下的腰？</p> <p class="ql-block">梧桐庵的石頭就立在山坳轉(zhuǎn)彎處，一塊大石上刻著“廉”字，紅得莊重；旁邊小石上“青山綠水”四字，筆畫里仿佛長出了松針與溪聲。“梧桐庵”三字稍小，卻刻得最深，像怕被山風(fēng)抹去。石頭底下積雪未消，幾根枯枝斜斜搭在石縫間，風(fēng)一過，沙沙地響，倒像是庵里沒敲完的木魚聲，斷斷續(xù)續(xù)，卻一直沒停。</p> <p class="ql-block">鳳凰石板嵌在矮墻中央，黑漆描的鳳凰翅膀舒展，尾羽卷著云紋，不喧嘩，卻把整面石墻都鎮(zhèn)住了。墻后是青瓦屋檐，檐角微微翹起，像要飛又沒飛走。門上貼著的“?！弊诌吔俏⒕恚t紙底下透出木紋的暖色。我站在門口沒進去，只看著那鳳凰影子被陽光斜斜投在雪地上，一動不動，卻比活物更像在守著什么。</p> <p class="ql-block">三辮村的石磨蹲在院心，磨盤上積著薄雪，縫隙里卻鉆出幾莖嫩芽，綠得讓人心里一跳。旁邊藍桶、木箱、藤籃都安安靜靜，連那棵老樹也只把新芽舉得不高，像是怕驚了這初春的靜氣。石墻圍出一方小天地，墻頭雪未化盡，墻根草已返青——原來三辮村的“辮”，不是擰緊的舊繩，是三股新芽，悄悄在凍土下，把春天編成了辮子。</p> <p class="ql-block">冰柱垂在石墻檐口，晶瑩剔透，底下積雪泛著微光。電線在風(fēng)里輕輕晃，像五線譜上沒寫完的音符。這墻不說話，可冰柱滴答、電線輕顫、雪光微閃，全都是它哼的老調(diào)子——調(diào)子不新，卻沒斷過。文登的冬天，冷是冷的，可冷里頭，總藏著一點不肯結(jié)死的活水聲。</p> <p class="ql-block">“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刻在巨石上，紅字映著藍天，底下石子小路彎彎曲曲，通向松林深處。灌木叢紅綠相間，不是花，是葉子自己釀的秋色與春意。我蹲下來，指尖拂過石面，那紅漆沒刷得油亮，倒像山民手上的繭，厚實、粗糲、帶著體溫。這話不是掛在墻上的標(biāo)語，是刻進石頭里的家常話——咱這山、這水、這石頭縫里長出來的日子，本來就是金，就是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