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小說作者：譚艷萍</p><p class="ql-block"> 播圖：惠慧創(chuàng)作·Al生成</p><p class="ql-block"> 美篇制作：譚艷萍</p> <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冬日午后，陽光已經(jīng)輕輕飄走，時(shí)鐘已指向傍晚五點(diǎn)。社辦工廠的院子里，寒風(fēng)微凜，玉蓮正忙碌著。她將十幾根12號(hào)鐵絲粗的麻繩頭，一一系在搖麻繩的機(jī)器上，隨著機(jī)器緩緩轉(zhuǎn)動(dòng)，她專注地牽引、捻拉，將散亂的麻絲一點(diǎn)點(diǎn)揉合成粗長結(jié)實(shí)的工業(yè)用繩——這便是她每日重復(fù)的工作，平凡卻承載著一家人的生計(jì)希望。</p><p class="ql-block">原來命運(yùn)多舛的玉蓮，在鬼門關(guān)前兜了一圈，竟被醫(yī)生以“洪荒之力”從生死邊緣硬生生拽了回來。</p><p class="ql-block">“玉蓮，天都黑了，快些回去吧！不然你家那老不死的怕是要臭滿屋咯！”同事胖王姐一邊收拾工具，一邊朝她喊道，語氣里帶著幾分調(diào)侃，卻藏著關(guān)切。</p><p class="ql-block">“快了，就差這最后一根，打好就走！”玉蓮頭也不抬地應(yīng)著，手上動(dòng)作卻不停歇。待麻繩成型，她利落地卷好，扛著沉甸甸的繩捆送進(jìn)倉庫，隨即拍了拍身上的麻屑，急匆匆往家趕。</p><p class="ql-block">說來也是造化弄人，那日涂老太婆只是被嚇得驚厥昏死過去，幸而被隔壁的李大嘴和樓上的黃姨及時(shí)發(fā)現(xiàn)，掐著人中救了回來。如今雖撿回一條命，卻落得癱瘓?jiān)诖?，全靠人照料?lt;/p><p class="ql-block">剛走到巷口，便見女兒毛毛早已站在屋門口翹首以盼。一瞧見玉蓮的身影，毛毛像只小雀兒般撲了過來，緊緊攥住她的衣角，帶著哭腔嚷道：“姆媽，婆婆拉了一身臭屎，臭死了！爹爹還沒下班，我一個(gè)人搬不動(dòng)她……”</p><p class="ql-block">玉蓮心頭一酸，蹲下身，用凍得微紅的手輕輕拂去女兒臉上的淚痕，柔聲道：“我的毛毛真乖，婆婆平日那么不喜歡你，你卻還記掛著照顧她?！?lt;/p> <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毛毛仰起小臉，眼神清澈得讓人心疼：“姆媽，婆婆老了，躺在床上動(dòng)彈不得，多可憐啊。她不喜歡我，可你和爹爹喜歡我就夠啦?！?lt;/p><p class="ql-block">稚嫩的話語如暖流，瞬間融化了玉蓮滿身的疲憊與寒意。她眼眶微熱，一把將女兒攬入懷中，牽著她冰涼的小手進(jìn)了家門。</p><p class="ql-block">劫后余生的玉蓮，都未曾料到自己有著如此頑強(qiáng)的生命力。這股生命力，源于她骨子里的堅(jiān)韌與不屈。</p><p class="ql-block">一年后，她已完全康復(fù)。</p><p class="ql-block">生活不允許她沉溺于過往的悲哀，更不容許她心灰意冷。那些曾經(jīng)的磨難，終將成為過去。</p><p class="ql-block">她清醒地意識(shí)到：既然上天賜予她重生的機(jī)會(huì)，便當(dāng)振作精神，以此回報(bào)蒼天的眷顧！</p><p class="ql-block">玉蓮在心里暗暗對自己說：“我一要如此這么堅(jiān)強(qiáng)?！?lt;/p><p class="ql-block">于是，她決心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外出工作，一來毛毛現(xiàn)在也有那么大可以脫手了；二來也可以替丈夫金松分擔(dān)家庭開支，償還因治病欠下的債務(wù)。</p><p class="ql-block">歷經(jīng)無數(shù)次奔波與努力，玉蓮終于找到了一份打麻繩的活計(jì)。</p> <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涂老太婆像干枯了的一具干柴，直挺挺地僵臥在床榻上，嘴里發(fā)出含混不清的哼唧與亂喊。</p><p class="ql-block">玉蓮娘倆剛進(jìn)屋見狀，玉蓮忙從放在桌子上的開水瓶子里倒下一小盆開水，然后摻上涼水，用手試了試水溫，把水盆端在床前，然后對女兒道：“毛毛，快去把婆婆擦身子的毛巾和干凈衣服拿來！”</p><p class="ql-block">“姆媽，毛巾我早備好了！”毛毛應(yīng)聲跑開，“我現(xiàn)在就去拿換洗的衣服！”</p><p class="ql-block">“快些！”</p><p class="ql-block">說時(shí)遲那時(shí)快，母女二人便忙碌起來。</p><p class="ql-block">接著母女倆幫涂老太婆又是洗又是擦；并換好干凈衣服扶她坐起來，接著喂了幾勺藥。只見涂老太婆流著兩行渾渾噩噩的淚水，揮著干癟的瘦手死死抓住玉蓮的手腕不放，嘴里嘰哩咕嚕嚎叫著：“玉妹的，我不是死了嗎？怎么又活了？”</p><p class="ql-block">每當(dāng)玉蓮給她擦洗時(shí)候，涂老太婆總是這樣叫喚的。玉蓮對涂老太婆大聲說；“你死不了，又活過來了?！?lt;/p><p class="ql-block">毛毛也大聲說：“婆婆，你沒有死，你被黃婆婆、李婆婆她們救過來了呀。”</p><p class="ql-block">涂老太婆似乎聽懂了毛毛的話，塌陷的嘴巴嚅動(dòng)著，吃力地想抬起另一只瘦手來捏捏毛毛的手，但因?yàn)闊o力又垂了下去，只是不停地發(fā)出“啊，啊……哎——喲喲喲喲——我好痛喲”叫喚聲。</p> <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玉蓮靜靜地凝視著床上的涂老太婆，心中如翻江倒海般五味雜陳。眼前這個(gè)癱瘓?jiān)诖?、全然依賴她照料的老人，曾?jīng)是何等威風(fēng)凜凜，對她和女兒施加過多少刻薄與狠毒。如今她落魄至此，我玉蓮若袖手旁觀，又有誰會(huì)說我半個(gè)不字？</p><p class="ql-block">多少次深夜里，玉蓮抱著毛毛默默流淚，發(fā)誓若有一天……可這天來臨時(shí)……她善良的秉性、豁達(dá)心胸，又毛毛那句“婆婆現(xiàn)在也好可憐”的童言童語，像一束暖光，照進(jìn)了她心里最傷痛的角落；是父親昔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教誨，如清泉流淌，滌蕩了她心頭積壓的隱恨。那些話語，像一只溫柔而堅(jiān)定的手，一層層剝開了她心上堅(jiān)硬的外殼，露出了里面柔軟的善意。</p><p class="ql-block">玉蓮她，選擇了寬恕，選擇了與丈夫金松并肩，共同扛起照顧老太婆的責(zé)任。</p><p class="ql-block">因此，每當(dāng)金松拖著疲憊的身子下班歸來，推開門，總能看到這樣一幅景象：玉蓮剛從麻繩廠回來，便立刻系上圍裙生火做飯，毛毛在一旁懂事地?fù)裰嗖?，而老母親則干干爽爽、安安靜靜地躺在床榻上。</p><p class="ql-block">這幅畫面，平凡卻溫馨，像一股暖流，瞬間融化了金松一身的疲憊。</p><p class="ql-block">這天，他剛跨進(jìn)家門，熟悉的溫馨一幕再次映入眼簾，剎那間，一股難以言喻的甜蜜與欣慰涌上心頭。</p><p class="ql-block">“爹爹，”毛毛揚(yáng)起小臉，壓低了聲音，像分享一個(gè)小秘密般說道，“我們剛給婆婆喂了藥，她就不喊痛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睡著了?！?lt;/p> <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金松心頭一熱，快步上前，一把將懂事的毛毛抱了起來，舉到半空中轉(zhuǎn)了個(gè)圈：“喲！我的毛毛真是長大了，沉甸甸的，爹爹都有點(diǎn)抱不動(dòng)嘍！”</p><p class="ql-block">話音未落，他便在女兒小臉蛋上“吧唧吧唧”親了好幾口。毛毛被父親那扎人的胡子刺得咯咯直笑，小身子左扭右歪地躲閃著：“爹爹，好扎人！好扎人?。 ?lt;/p><p class="ql-block">一旁的玉蓮看著父女倆嬉鬧，嘴角噙著笑意，輕聲嗔怪道：“快放下吧，瞧把你累的，胡子還扎痛了孩子?！?lt;/p><p class="ql-block">金松這才笑著將毛毛放下來。毛毛站穩(wěn)腳跟，仰著頭，一本正經(jīng)地指著金松的下巴說：“爹爹，你是不是好久沒刮胡子啦？扎死人了！你馬上去刮！”</p><p class="ql-block">“是是是，聽小祖宗的！”金松笑呵呵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等做好了飯，爹爹就刮，行了吧？我的小祖宗嘞！”</p><p class="ql-block">說著，他連忙接過玉蓮手中的活計(jì)。毛毛見狀，這才心滿意足地拍手道：“爹爹、姆媽，那我出去找小伙伴玩一會(huì)兒啦！”</p><p class="ql-block">“去吧，早點(diǎn)回來吃飯，飯一會(huì)兒就好。”玉蓮叮囑道。</p><p class="ql-block">“嗯！”毛毛甜甜地應(yīng)了一聲，像只快樂的小鳥，“撲棱棱”地飛出門去，找小伙伴們跳橡皮筋了。</p><p class="ql-block">然而，這溫馨的一幕卻像一根刺，扎進(jìn)了隔壁李大嘴的眼里。她站在自家門口，聽著玉蓮屋里傳來的歡聲笑語，心里又是羨慕，又是嫉妒。</p><p class="ql-block">當(dāng)初涂老太婆命懸一線時(shí)，是她和黃姨等人一起搶救回來的。可她心里的小九九，只有她自己清楚。有涂老太婆那樣一個(gè)惡婆婆做鄰居，原本平淡乏味的日子才多了許多談資和笑柄——三天一大吵，五天一小吵，她就愛站在旁邊看熱鬧，看那翻船的好戲。</p><p class="ql-block">可如今，玉蓮家竟如此風(fēng)平浪靜，甚至其樂融融，這讓她那顆唯恐天下不亂的心又開始蠢蠢欲動(dòng)。</p><p class="ql-block">她轉(zhuǎn)身叫住正在屋里玩丟沙包的孫女茶花——那孩子比毛毛大兩歲。李大嘴招招手，壓低聲音說道：“茶花，隔壁毛毛出去跳皮筋了，你也快去！哎，上回跟你玩跳皮筋，你不是輸給她了嗎？今天你可得贏回來！我就不信了，你還比不過那個(gè)鄉(xiāng)下抱來的野丫頭！”</p> <p class="ql-block">六</p><p class="ql-block">李大嘴輕輕一挑，爭勝好強(qiáng)的茶花馬上撅著嘴；“毛毛她算老幾？我怎么會(huì)輸她？”說著就丟下手中的沙包跑出去了。</p><p class="ql-block">毛毛和四個(gè)小女孩子正在屋后面龍開河壩堤上牽著橡皮筋玩的起勁。茶花沖過來滿臉不高興地：“我要來一個(gè)！”</p><p class="ql-block">毛毛說“好??！茶花你要排隊(duì)喲，你要和秀秀拉下皮筋，等下再跳嘍。”</p><p class="ql-block">“你們跳得那么久了，還要跳？我就要先跳！咋地。”茶花氣勢洶洶說道。</p><p class="ql-block">其她幾個(gè)女孩兒看到茶花兇神惡煞的樣子，嚇得不敢出聲，只有毛毛一臉不快地還在那跟她辯理。</p><p class="ql-block">茶花本來出來玩就是想來找毛毛茬的。見毛毛敢和她頂嘴。占著個(gè)頭比高出半截，又想起李大嘴激她的話。她馬上兩只眼睛睜得圓圓的，走到毛毛跟前，不由分說的把毛毛一把推倒在地。嘴里還氣呼呼地叫嚷：“你這個(gè)抱來的野丫頭，還想跟我作對?！?lt;/p><p class="ql-block">毛毛最忌諱別人說她是抱來的。她不知哪來一股力氣，一下子從地上躍起來，對著茶花：“啐，你才是抱來的，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p><p class="ql-block">一直霸道慣了茶花，那里容得小小的毛毛跟她犟嘴。說時(shí)遲那時(shí)快，一把上前揪住毛毛的頭發(fā)，只聽得”滋”得一聲，毛毛兩撮頭發(fā)被扯了下來，毛毛痛得閉起了眼睛，但沒有哭。茶花這才解氣地哼哧而去。</p><p class="ql-block">頭發(fā)蓬亂的毛毛強(qiáng)忍著淚水，只是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吹讲杌ㄒ詣倮叩淖藨B(tài)在她面前得意洋洋的揚(yáng)長而去，多少次被欺負(fù)的情景一齊涌上心頭，她猛地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頭，從另一個(gè)小巷子繞在茶花前面。等到茶花出現(xiàn)，對準(zhǔn)茶花重重地把小石頭扔了過去，回身撒腿跑回了家。</p><p class="ql-block">茶花“哎唷”一聲嚎叫起來。原來小石頭不偏不倚正落在她的額頭上。</p><p class="ql-block">茶花拿手往額頭一摸，哇，有血?？藓敖械溃骸罢l干的？誰干的？有種出來！”</p> <p class="ql-block">七</p><p class="ql-block">“茶花！茶花！別喊了，是我……是我干的！”</p><p class="ql-block">一個(gè)清亮的少年聲音突然響起，緊接著，名叫八斤的少年像小豹子一樣從巷口竄了出來，擋在了茶花面前。</p><p class="ql-block">“八斤，怎么會(huì)是你？”茶花怔了怔。</p><p class="ql-block">“是我剛才彈橡皮弓不小心彈到你哪?！闭f著，趕快叫茶花拿手帕捂住頭出血地方：“對不起，對不起，只傷到一點(diǎn)皮，出了一點(diǎn)點(diǎn)血?！?lt;/p><p class="ql-block">“真的只出一點(diǎn)點(diǎn)血嗎？”茶花嬌氣哭著問?！笆钦娴?，不信你看” 八斤拿著揩了血的手帕給茶花看。茶花一瞧，果真只有一點(diǎn)點(diǎn)血，這才放心了。</p><p class="ql-block">茶花本來就很喜歡這個(gè)叫八斤的少年?，F(xiàn)在又聽到他一個(gè)勁地道歉。心里的氣頓時(shí)消了一半。</p><p class="ql-block">八斤是個(gè)非常有正義感的少年，家就在堤壩下面。剛才茶花在堤壩上欺負(fù)撕打毛毛的一幕他都看到了。毛毛平時(shí)遭受涂婆婆的謾罵他也是知道的，現(xiàn)在茶花也來欺負(fù)她，他實(shí)在是看不下去。</p><p class="ql-block">因此，他一直跟在后面，怕茶花萬一又來打毛毛他好來保護(hù)。他跟在后面走著走著，突然毛毛像一只小兔子一樣竄到另一個(gè)巷口，拿出手中的小石頭勇敢地朝茶花砸了過去……</p><p class="ql-block">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個(gè)平時(shí)瘦弱性格綿和的小女孩，惹火了，也像小兔子一樣是會(huì)咬人的。</p><p class="ql-block">正當(dāng)他驚愕之際，忽聽得茶花殺豬般的慘叫。情急之中，他像豪杰似的沖了出來……</p> <p class="ql-block">八</p><p class="ql-block">茶花的“哎唷”一聲叫喊驚動(dòng)了左鄰右舍。此時(shí)躲在房間里的毛毛，嚇得心驚肉跳，躲在門后不敢出來。</p><p class="ql-block">金松第一個(gè)跑出來看，生怕是毛毛出了什么事？他和玉蓮都沒有注意到毛毛已經(jīng)在里屋了。</p><p class="ql-block">鄰居們也紛紛出來查看究竟。李大嘴扒開人群，一看是自家孫女在哭，再瞥見八斤手里正攥著個(gè)彈弓，頓時(shí)火冒三丈，扯著嗓門就罵：“你這個(gè)死板兒！彈去死?。?！敢彈我孫女？！”</p><p class="ql-block">這時(shí)，八斤的母親鳳玲已經(jīng)風(fēng)風(fēng)火火趕到?？吹嚼畲笞煺诮逃?xùn)兒子八斤，氣得她回懟：“哎，哎，小伢在一起玩，哪有那么好，誰還沒個(gè)失手？又不是故意的！你吼什么吼？”</p><p class="ql-block">李大嘴一看是八斤母親鳳玲來了，立刻像泄了氣的皮球癟了下來，不敢吭聲了。</p><p class="ql-block">原來八斤母親娘家哥兄老弟多，并且都在這附近住著，是這一帶有名的大家族。且八斤父親吳大叔又是手藝人，手頭比一般家境活絡(luò)，誰還敢欺負(fù)她，才是見鬼了呢！八斤母親鳳玲見李大嘴沒有吭聲，語氣也緩和地摸著茶花頭問道：“頭傷的重不重，要不醫(yī)院去看看？”</p><p class="ql-block">茶花臉上似花臉貓樣的，鼻涕已經(jīng)快拖到嘴巴上了。聽到八斤姆媽的問話，忙用手擤了一把鼻涕，又摸了摸頭半晌才哭咧嘴抽抽搭搭說：“破了一點(diǎn)皮，有一點(diǎn)點(diǎn)痛。”</p><p class="ql-block">八斤母親鳳玲一聽，一把揪住正站在身邊的八斤耳朵訓(xùn)斥道：“你這個(gè)鬼伢，叫你不要亂彈，亂彈，你偏不聽，看，彈到茶花了吧。等下從家里拿十個(gè)雞蛋和三兩冰糖給茶花賠理道歉去！”</p> <p class="ql-block">九</p><p class="ql-block">李大嘴一聽，心里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茶花只不過是破了一丁點(diǎn)皮，轉(zhuǎn)眼就換來十個(gè)雞蛋外加三兩冰糖的賠償，她嘴上雖沒說什么，可那咧開嘴角的笑意早已出賣了心思。</p><p class="ql-block">眾人同笑了，一場鄰里小孩糾分就這樣平息了。</p><p class="ql-block">八斤也忍不住笑了。他看著手里的彈弓，心里暗自盤算：用十個(gè)雞蛋和一點(diǎn)冰糖，換回毛毛的安全和清白，這筆賬，值！</p><p class="ql-block">眾人立即散去，各自回家。</p><p class="ql-block">躲在屋里緊張得連大氣都不敢喘的毛毛，直到看見爹爹轉(zhuǎn)身回屋，這才松了口氣。她踮起腳尖，躡手躡腳地蹭到房門口，探頭探腦地觀察著動(dòng)靜。</p><p class="ql-block">聽到正在做飯的姆媽問爹爹：“外面出了什么事？吵吵鬧鬧的，好像是……”邊說邊努努嘴指隔壁：“是她的聲音？”</p><p class="ql-block">“嗯，是隔壁的，后面的吳老弟的兒子八斤玩彈皮弓不小心彈到了茶花，茶花頭被彈破了點(diǎn)皮。”爹爹回道。</p><p class="ql-block">毛毛聞聽，駭?shù)皿@恐地閉起了眼晴。</p><p class="ql-block">接著又聽爹爹對姆媽說：“這要是別人，她……”說著用眼睛移向玉蓮，對著隔壁瞟了瞟?！澳撬€得了，一定是不依不饒的。她這回也算是遇見狠人了。再說鳳玲說了，要賠十個(gè)雞蛋和三兩冰糖?！?lt;/p><p class="ql-block">“嗷，賠這么重？”玉蓮驚訝道。</p><p class="ql-block">“唉，誰叫八斤這個(gè)伢調(diào)皮彈了茶花呢！”</p><p class="ql-block">聽著聽著兩團(tuán)淚水涌滿了毛毛的雙眼……</p><p class="ql-block">接著金松和玉蓮連忙著做飯和給老太太吃，沒有留意毛毛的異常。</p><p class="ql-block">晚上，毛毛躺在床上很久未合上眼。她真沒想到，那個(gè)不怎么和她在一起玩的八斤哥在關(guān)鍵時(shí)候會(huì)為她頂包，并承擔(dān)著她勇于反抗所帶來的賠償后果。心里真好感動(dòng)和難過，今后一定要找個(gè)機(jī)會(huì)當(dāng)面對八斤哥說聲謝謝！八斤哥真是一個(gè)好人，要一輩記住他的義氣！我哥哥澤生要是只有八斤哥這么大就好了，就可以住在家里天天保護(hù)我。茶花她就不敢欺負(fù)我了。</p> <p class="ql-block">十</p><p class="ql-block">毛毛天真渴望地想著、想著、想著，迷迷的睡著了，一下又驚醒了。原來，被茶花扯掉了兩撮頭發(fā)的頭皮在“咝咝”作痛。她躲在被窩里悄悄流淚，沒有把茶花打她的事情去告訴爹爹和姆媽。告訴他們又有什么用呢？茶花一點(diǎn)也不怕大人，因?yàn)榇笕瞬荒艽蛩?，奈何不了她。她怕的就是男孩兒，唉，我哥哥要是回來就好了?lt;/p><p class="ql-block">第二天，玉蓮上班前要跟毛毛梳頭，毛毛不讓?！澳穻專憧禳c(diǎn)去上班吧，不然要遲到了！”毛毛生怕被扯掉的頭發(fā)被玉蓮發(fā)現(xiàn)。</p><p class="ql-block">這廂，光陰流轉(zhuǎn)，沒多久，澤生果真帶著美麗和兒子小鋒回家了。</p><p class="ql-block">澤生此次回來，一來是看涂老太婆，二來他們已經(jīng)下放到更遠(yuǎn)的湖西去了。在去湖西前，他想讓媳婦美麗帶著小鋒在香桑城里住些日子，也好幫助玉蓮照顧已癱瘓?jiān)诖驳钠牌拧?lt;/p><p class="ql-block">毛毛看到哥哥回來，非常高興，按捺不住興奮地跑到外面跟小朋友們說，我哥哥回來咯，我哥哥回來咯。仿佛是在向小朋友們宣告，我哥哥回來了，看茶花你們再敢來欺負(fù)我啵？！</p><p class="ql-block">八斤正在路邊看到澤生哥回來了，連忙跑來打招呼。兩個(gè)大小男人關(guān)起門來聊了些只有男子漢才懂的“江湖事”，八斤順帶提了句茶花最近總是欺負(fù)毛毛。澤生一聽，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眉頭微微皺起。待八斤走后，他沉思片刻，轉(zhuǎn)身徑直走向了隔壁。</p><p class="ql-block">隔壁的茶花聽到了這邊毛毛的哥哥回家來了，心里很是緊張。當(dāng)看到澤生哥的高大身影出現(xiàn)在自家門口時(shí)，她駭?shù)妹Χ懔似饋怼?lt;/p> <p class="ql-block">十一</p><p class="ql-block">李大嘴一開門，見是澤生，臉上頓時(shí)堆滿了笑容：“喲，是澤生回來啦！”</p><p class="ql-block">澤生很客氣地喚了聲：“李姨，我剛回來，特地過來看看您。平日里多虧您照應(yīng)我家婆婆，這次也沒帶啥好東西，就帶了條干魚，您別嫌棄。”說著，將手里那條收拾曬好的干魚遞了過去。</p><p class="ql-block">李大嘴本就是個(gè)市井婦人，見澤生不僅人回來了，還特意帶了她喜歡的干魚，心里早就樂開了花，連忙接過魚，嘴甜道：“哎喲，澤生真是有心了！沒忘李姨，還記著給帶東西?！?lt;/p><p class="ql-block">澤生接著說：“應(yīng)當(dāng)?shù)?，?yīng)當(dāng)?shù)?，隔壁左鄰右舍的?！?lt;/p><p class="ql-block">李大嘴婆子接著便熱情對澤生說：“屋里坐屋里坐，我去倒杯熱茶你喝?！?lt;/p><p class="ql-block">澤生說“不喝不喝?！北憧吞琢藥拙?，目光隨即一轉(zhuǎn)，問道：“茶花呢？”“茶花呢？”</p><p class="ql-block">“茶花，茶花，快出來，隔壁澤生哥回來了，”</p><p class="ql-block">茶花躲在房里，聽得真切，知道這一劫是躲不過去了，只得硬著頭皮，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挪了出來。</p><p class="ql-block">澤生見她出來，強(qiáng)壓下心頭的火氣，故作輕松地打量了她一眼，說道：“喲，茶花長高了不少嘛?！?lt;/p><p class="ql-block">“是喲是喲，小孩子長得快?！崩畲笞爝B忙接過話茬，笑呵呵地說道，“你家毛毛也長高了不少呢?！?lt;/p><p class="ql-block">澤生沒接她的話，臉色一沉，直接開門見山地問茶花：“茶花，我聽人說，你跟我妹妹玩，老是欺負(fù)她？打了好幾次，她都沒敢回家說。上次還把她頭發(fā)給扯下來兩撮，她也沒吭聲。我這剛回來才聽說，真有這回事？”</p><p class="ql-block">茶花低著頭聽到這里，嚇得臉都變了顏色，站在那一動(dòng)都不敢動(dòng)，更不敢吭聲。</p> <p class="ql-block">十二</p><p class="ql-block">澤生瞅著縮成一團(tuán)的茶花，警告她說：“下次回來，再聽到你有欺負(fù)毛毛的事，我就對你不客氣了！今天是看在你婆婆和是鄰居的份上，以前的事就不計(jì)較了?！?lt;/p><p class="ql-block">李大嘴聽到這里愣住了，她也不知道那天茶花打毛毛把頭發(fā)都扯了兩撮下來。她氣得手突然一伸，點(diǎn)著茶花的鼻子罵道：“你這個(gè)小婊子，專門在外面惹禍，看我不打死你！”</p><p class="ql-block">看到澤生在場，她裝腔作勢地要狠打茶花的樣子。澤生見狀，淡淡地看了一眼，伸手輕輕撥開了李大嘴的手，轉(zhuǎn)身便離開了。</p><p class="ql-block">直到澤生走了，李大嘴的罵聲還在屋子里回蕩。茶花早已嚇得瑟瑟發(fā)抖地蜷縮在桌子底下……</p><p class="ql-block">接到澤生要帶著美麗和小鋒回來，家里房子本就局促，再加上一個(gè)癱瘓?jiān)诖残枰速N身照料的婆婆，屋里會(huì)擁擠不堪，連轉(zhuǎn)身都困難。玉蓮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只好上樓去找黃姨商量，打算借用一下黃姨樓上的小房間。</p><p class="ql-block">巧的是，黃姨的兒子和媳婦前不久被借調(diào)到外地工作，房間正好空著。玉蓮說明了來意，只求晚上能有個(gè)落腳的地方。黃姨是個(gè)熱心腸，二話沒說就答應(yīng)了。</p><p class="ql-block">在黃姨的幫忙下，玉蓮手腳麻利地收拾好了床鋪。安頓妥當(dāng)后，她急忙下樓準(zhǔn)備晚飯，好迎接澤生他們回來。</p><p class="ql-block">玉蓮一到家，美麗正在拾掇帶回的什么東西。見玉蓮回來，便立即迎上前她拉到一個(gè)大籃子前。玉蓮揭開一看，驚喜地叫出聲：“喲！滿滿一籃子曬得干干的大魚！”</p><p class="ql-block">“親娘，這都是我們要下放的湖西那邊的特產(chǎn)，那邊的魚可好吃了，特意帶回家來。”美麗笑著解釋道。</p><p class="ql-block">玉蓮看著那一籃子沉甸甸的心意，心里暖暖的，嘴上卻嗔怪道：“回來就回來唄，還帶這么多魚，真是的！”</p> <p class="ql-block">十三</p><p class="ql-block">毛毛剛從外面跑回來，一眼就看見嫂子帶來的那籃子魚和肉，眼睛頓時(shí)亮了起來，興奮地拍手道：“嫂嫂，我就愛吃你們那兒的魚！上次姆媽帶我去洪湖，你和哥哥做的魚可好吃了，我到現(xiàn)在還記得那個(gè)味兒呢！”</p><p class="ql-block">金松在一旁聽著，樂得“嘿嘿”直笑，搓著手說：“毛毛想吃嫂子做的魚？好，爹這就去給你弄！”</p><p class="ql-block">“公公，我不愛吃魚，我要吃肉！”小鋒扯著金松的衣角，奶聲奶氣地嚷道。</p><p class="ql-block">“喲，我的小孫子愛吃肉？”金松彎下腰，滿臉寵溺地看著孫子，“好好好！毛毛，快去拿刀來，割塊臘肉，炒盤大蒜給小鋒嘗嘗鮮！”</p><p class="ql-block">澤生笑著走過來，輕輕敲了敲小鋒的腦袋：“你這小饞貓，公公鍋里都燉上肉湯了，還惦記著臘肉？”</p><p class="ql-block">“干嘛打我！”小鋒不服氣地嚷著，舉起小手，“啪”地一下拍在澤生的屁股上。這一下把全家人都逗得前仰后合，笑聲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蕩。</p><p class="ql-block">涂老太婆躺在里屋，聽到孫子和重孫子回來了，精神頭一下子好了許多。看著這熱熱鬧鬧的一大家子，她掙扎著想坐起來，枯瘦的手伸向小鋒：“鋒伢崽，來老婆婆這兒，老婆婆藏了糖，專門給你留的?！?lt;/p><p class="ql-block">小鋒一聽有糖，乖巧地跑了過去。</p><p class="ql-block">毛毛看著哥哥、嫂子和小鋒，心里別提多高興了。她從小就孤單，沒個(gè)伴兒玩，如今有了小鋒，簡直如獲至寶。她連忙把爹爹給她做的小木箱搬到堂屋中央，拍著箱子招呼道：“小鋒，快來，姑姑給你看小人書！”</p> <p class="ql-block">十四</p><p class="ql-block">小鋒一聽有小人書看，就顧不上糖了，立馬從老婆婆身邊跑到小箱子前，看毛毛姑姑的百寶箱，哇，這么多小人書呀。整整齊齊碼放在箱子里，有30多本哩。小鋒高興的跳了起來，他和毛毛一樣也喜歡看小人書，他一下子就和毛毛玩到一塊去了。</p><p class="ql-block">不一會(huì)兒，飯菜做好了。玉蓮趕緊收拾飯桌。大家吃飯。</p><p class="ql-block">玉蓮首先盛了一小碗肉湯，端到涂老太面前喂著她喝完了。</p><p class="ql-block">一家人第一次這樣和美幸福地在一起吃了一頓喜慶飯。</p><p class="ql-block">飯后，玉蓮收拾好碗筷帶著美麗、毛毛和小鋒上樓歇息去了。</p><p class="ql-block">澤生則留下來和爹爹晚上輪著照看婆婆幾天。澤生說，他也要對婆婆盡點(diǎn)孝心。</p><p class="ql-block">當(dāng)晚，澤生和金松留在涂老太身旁，澤生扶著婆婆坐起來喝藥，涂老太她清醒地舉起干枯的瘦手，想摸摸她寶貝孫子的臉，但手又舉不起來一下子耷拉掉了下來。澤生趕緊放下藥碗，上前握住涂老太的手。</p><p class="ql-block">涂老太吧唧著干癟的嘴唇，含糊不清地說道：“我的……崽呀，你回來了……你是回來看婆婆的啵？”</p><p class="ql-block">說著，她又費(fèi)力地抬起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褲腰帶。</p><p class="ql-block">澤生一臉茫然，不解地看向父親金松。</p><p class="ql-block">金松怔了怔，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解釋道：“你看，你看，你婆婆都病成這樣了，還死活不肯解開褲腰帶上的鑰匙。這把鑰匙，她一直貼身鎖著呢?！?lt;/p><p class="ql-block">涂老太接著又問，聲音微弱卻帶著一絲急切：“你……飯吃飽了嗎？還……想吃點(diǎn)啥？婆婆這兒有……好東西。婆婆一直鎖在箱子里，舍不得吃，就是留給你的嘍?！?lt;/p> <p class="ql-block">十五</p><p class="ql-block">涂老太婆環(huán)顧四周，沒見到美麗和小鋒，關(guān)切地問道：“我的曾孫和美麗呢？怎么沒瞧見她們？上哪兒去了？”</p><p class="ql-block">“您放心吧，”澤生輕聲安撫道，“她們在樓上的黃姨家借了個(gè)小房間歇息呢，親娘也陪著上去了。”</p><p class="ql-block">“哦……哦……那就好，那就好?！蓖坷咸胚@才放下心來哼哧著。</p><p class="ql-block">過了片刻，她喊嘴里發(fā)苦。金松連忙沖了一小碗冰糖水，澤生接過來，小心翼翼地喂給婆婆。涂老太抿了一口，甜味似乎讓她舒緩了許多。她看著澤生，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顫巍巍地開口：</p><p class="ql-block">“澤生啊……我有話跟你說。自從我躺倒這床上，你爹和你親娘，待我不薄啊……特別是你親娘。我以前那樣對她，那樣對毛妹，她也不記仇，還天天來伺候我。還有那個(gè)鬼靈精的毛妹的，也總幫我倒屎倒尿……”</p><p class="ql-block">這話一出，金松和澤生不由得對視一眼，眼中滿是驚詫。他們凝視著涂老太那張安詳而瘦削的臉，猛然間都察覺到：在玉蓮日復(fù)一日的照料與感化下，這個(gè)曾經(jīng)刻薄的老太太，終于卸下了滿身的刺，變得柔軟慈善起來。</p><p class="ql-block">澤生心頭一熱，湊近了些，大聲說道：“婆婆，我早就跟您說過，親娘是個(gè)大好人，讓您對她好點(diǎn)，您以前總不聽?，F(xiàn)在，您總算是知道親娘的好了吧？”</p><p class="ql-block">“唉，我也是被鬼扛到的，看到她沒有為涂家生個(gè)一兒半女，見到她和毛妹的就討嫌?！?lt;/p><p class="ql-block">“婆婆，”澤生故意逗她，語氣里帶著一絲笑意，“那您以前是錯(cuò)了啵？”</p><p class="ql-block">涂老太此刻神情竟像個(gè)做錯(cuò)事的孩子，低聲囁嚅著：“嗯……婆婆是有點(diǎn)錯(cuò)了……”</p> <p class="ql-block">十六</p><p class="ql-block">金松和澤生怎么也沒想到，此生竟能聽到這個(gè)老古板親口承認(rèn)自己錯(cuò)了。父子倆對視一眼，隨即心照不宣地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狹小的屋子里回蕩，顯得格外暢快。</p><p class="ql-block">澤生在家住了四五天，終究還是要回湖西去了。臨行前，他把美麗和小鋒安頓好，便匆匆踏上了歸途。</p><p class="ql-block">冬日的寒風(fēng)雖有些凜冽，但有太陽。玉蓮走在上班的路上，心里暖洋洋的，一點(diǎn)也不覺得冷。她今天特意起得特別早，因?yàn)榕滞踅阕蛲砬那母嬖V她：“麻繩不多了，這活兒怕是快沒了。要是不趕早去多攬些麻繩，這兩天只怕就要閑下來沒活干。”</p><p class="ql-block">果然，胖王姐比她還早一步。兩人在蘭主任那兒順利領(lǐng)到了一星期的活計(jì)。蘭主任一邊登記一邊說道：“幸虧你們倆來得早，不然這些活兒早就被別人領(lǐng)光了?！彼龑τ裆徏依锏碾y處多少有些了解，言語間透著幾分同情，隨即又叮囑道：“快點(diǎn)把這些麻繩搬到你們的倉庫里去吧?！?lt;/p><p class="ql-block">玉蓮和胖王姐連聲道謝，隨即麻利地將那一捆捆麻繩迅速拖到了她們工具房的倉庫里。</p><p class="ql-block">胖王姐看了看這地上一大堆的麻繩，攏了一下濕漉漉頭發(fā)，心有余悸地說道：“玉蓮啊，要不是咱們來得早，還真領(lǐng)不到這么多。你瞧，現(xiàn)在那邊領(lǐng)繩子的人，都快擠破頭了。”</p> <p class="ql-block">十七</p><p class="ql-block">玉蓮抬眼一瞧，領(lǐng)繩子的工作房門口真是擠滿了人，看到曾大姐、董大姐、周小妹、江小妹好像都在拼命往里擠。暗想，怎么一下子這么多人就知道了快沒有活干？</p><p class="ql-block">胖王姐看出了玉蓮的心事，說：“這些鬼人精得很，肯定是看到我們領(lǐng)了這么多，猜到打麻繩子的活不多了唄。”</p><p class="ql-block">“王姐，你是咋曉得的呢？”玉蓮問。</p><p class="ql-block">“嗨，我猜的唄，你看，原先這里天天熱熱鬧鬧有細(xì)麻繩進(jìn)來，精麻繩出去?，F(xiàn)在冷清的很，一猜就猜到，打麻繩這個(gè)活肯定不多了吶。”</p><p class="ql-block">玉蓮瞪大眼睛聽著胖王姐頭頭是道的準(zhǔn)確分析，打心底佩服地笑著對胖王姐說：“你真行！”</p><p class="ql-block">胖王姐得意地一揚(yáng)下巴：“少廢話，干活！”</p><p class="ql-block">“好嘞，干活！”</p><p class="ql-block">倆人把打麻繩的工具搬到院子剛放好，就聽到蘭主任那邊吵得不可開交。</p><p class="ql-block">原來是同做事的曾火英和江小紅為了爭一捆麻繩，吵得臉紅脖子粗。曾火英死死抱著繩子，氣勢洶洶地嚷道：“是我先拿到的！誰先拿到歸誰！”</p><p class="ql-block">“是我先搶到的！”小紅也不示弱。</p><p class="ql-block">倆人抱著那捆繩子都不肯放手。小紅說：“你怎么這么不要臉，明明是我先搶到的，硬說是你先拿的?！?lt;/p><p class="ql-block">“啐！你這個(gè)死了男人的小騷精，你才真不要臉！”曾火英見搶不過，干脆撒起潑來，越罵越難聽，“你以為嫁到街上，你在江州的那些破事就沒人知道了？整天跟胡副主任眉來眼去的，當(dāng)大伙兒都是瞎子？”</p><p class="ql-block">她越罵越起勁，跺著腳，手指幾乎戳到江小紅的鼻尖上，唾沫星子橫飛：“啐！小騷精！我就罵你是小騷精，怎么著？你有本事咬我?。 ?lt;/p> <p class="ql-block">十八</p><p class="ql-block">被曾火英罵作“小騷精”的江小紅終于被激怒了，她怒火中燒，一把甩開懷里的麻繩，猛地朝曾火英一頭撞去。</p><p class="ql-block">曾火英猝不及防，被撞得一個(gè)踉蹌，差點(diǎn)摔倒在地。但她仗著身強(qiáng)體壯，穩(wěn)住身形后立刻反撲，一把揪住江小紅的頭發(fā)，死死不放。</p><p class="ql-block">江小紅雖然個(gè)頭不高，但身手靈活。她疼得齜牙咧嘴，卻毫不示弱，抬起腳就猛踢曾火英的下身。旁邊的董大姐和周小妹急得上前拉架，可兩人打得難解難分，根本拉扯不開。</p><p class="ql-block">周圍的人見狀，立刻大呼小叫起來。蘭主任聽到動(dòng)靜，急忙從工作室里沖出來。她沉著臉，快步走到兩人跟前，指著撕扯成一團(tuán)的二人，聲若洪鐘地吼道：“打什么打？成何體統(tǒng)！太不像話了！”</p><p class="ql-block">蘭主任這一聲斷喝，威嚴(yán)十足。曾火英和江小紅這才像被潑了一盆冷水，悻悻地松開了手。</p><p class="ql-block">不遠(yuǎn)處的胖王姐和玉蓮看到這邊打起來了，也顧不上手里的活兒，急忙跑過來想幫忙拉架。見蘭主任已經(jīng)出面制止，兩人這才松了口氣，心里踏實(shí)了不少。</p><p class="ql-block">“曾火英，你嘴巴放干凈點(diǎn)！”蘭主任指著曾火英，厲聲斥責(zé)道，“沒有的事不要瞎說！小江孤兒寡母不容易，胡主任多照顧幾分，那是組織關(guān)心，你偏要往歪處想？無聊不無聊！幸好胡主任這半個(gè)月調(diào)到市里學(xué)習(xí)去了，不然，看你曾火英怎么收場！”</p><p class="ql-block">曾火英被罵得抬不起頭，悻悻地低著頭，不服氣地?fù)壑砩系幕覊m，臉上卻一陣紅一陣白。</p><p class="ql-block">江小紅披頭散發(fā)地站在一旁，絕望地抹著眼淚。玉蓮看著她這模樣，心仿佛被什么東西狠狠戳了一下，隱隱作痛。</p><p class="ql-block">原來，這個(gè)被罵作“小騷精”的江小紅，背后竟藏著一段凄婉而美麗的愛情故事……</p> <p class="ql-block">十九</p><p class="ql-block">江小紅的娘家，在桑香城江對岸的江洲，這是一座地處長江中下游的沖積島，四面環(huán)水，風(fēng)景獨(dú)好。</p><p class="ql-block">島上有一處種植棉花的農(nóng)墾場，職工多是本島的棉農(nóng)。就在這樣一個(gè)平凡的秋天，一個(gè)名叫夏式平的年輕人被劃為“右派”，下放到這里勞動(dòng)改造。</p><p class="ql-block">誰也沒想到，這個(gè)沉默寡言的年輕人，曾是前途無量的才俊。下放前，年僅二十七歲的他已是綠河縣財(cái)政局副局長，若非遭遇這場變故，未來不可限量。</p><p class="ql-block">夏式平是湖南人，一口濃重的湖南方言普通話，讓農(nóng)場的職工和老鄉(xiāng)們聽得云里霧里，不知所云。據(jù)其他“右派”講，夏式平這人極有才干，工作能力極強(qiáng)，偏偏敗在了這張嘴上。</p><p class="ql-block">省財(cái)政廳來檢查工作前，全廳上下皆為材料發(fā)愁。唯夏式平伏案三日，筆耕不輟。待到匯報(bào)前夜，一疊厚厚的材料靜靜攤在會(huì)議桌上——紙頁上字跡工整清峻，如刀刻斧鑿，數(shù)據(jù)精準(zhǔn)詳實(shí)，連小數(shù)點(diǎn)后三位都未有差錯(cuò)。老局長翻著材料，不禁嘆道：“這哪是寫材料，簡直是繡花！咱們這些人，加起來也抵不過他一支筆?！?lt;/p><p class="ql-block">檢查當(dāng)日，領(lǐng)導(dǎo)點(diǎn)名讓夏式平匯報(bào)。他站上臺(tái)，神情沉靜，胸有成竹?？梢婚_口，濃重的湖南口音混著生硬的語調(diào)，如亂石投水，砸得滿堂茫然。臺(tái)下領(lǐng)導(dǎo)們面面相覷，交頭接耳，竟無一人能聽清其言。有人皺眉，有人苦笑，有人低頭翻材料，卻只覺紙上錦繡與口中混沌判若兩人。</p><p class="ql-block">良久，一位老領(lǐng)導(dǎo)合上材料，長嘆一聲：“此人有才也，說話難懂也，可惜！可惜！”</p><p class="ql-block">他難以讓人聽懂的湖南方言，使大家漸漸地和他疏遠(yuǎn)了，原本就寡言少語的他，在失意和孤獨(dú)中變得封閉起來。</p> <p class="ql-block">二十</p><p class="ql-block">那聲嘆息，像秋葉飄落，輕輕墜入江洲島的風(fēng)里。從此，“有才也，說話難懂也”的評(píng)價(jià)，便伴隨著夏式平，一路到了江洲島。</p><p class="ql-block">江小紅的父母也是這江州島農(nóng)場的職工。那年，小紅正值豆蔻年華，十八九歲的年紀(jì)，生得水靈靈的，在食堂幫忙打飯。</p><p class="ql-block">每日里，她見那夏式平雖是“右派”，卻生得文質(zhì)彬彬。與其他“右派”不同，他從不討好地沖她笑，只為多打些飯菜。他總是沉默寡言，木訥地遞過碗，也不看打了多少，便默默轉(zhuǎn)身，那一副無助可憐兮兮樣子，看著就好讓人同情，惹人憐惜。</p><p class="ql-block">于是，在日復(fù)一日的打飯中，小紅便悄悄地在他碗里多添些飯菜。終于有一天，當(dāng)她又往他碗里多加了一勺菜時(shí)，他抬起頭，終于露出了一排整齊好看的牙齒朝她笑了笑。</p><p class="ql-block">看到了他的笑容，那一刻，小紅的臉頰飛上兩朵紅云，心也“突突”地跳了起來。</p><p class="ql-block">愛情便是如此不可思議。在這江洲島上，兩顆年輕的心漸漸靠近。當(dāng)同情悄然轉(zhuǎn)化為愛意，小紅眼中的夏式平，不再是那個(gè)木訥的“右派”。他是那樣有才華，那樣有學(xué)識(shí)。甚至，他那口難懂的湖南普通話，她竟能聽得分明。</p><p class="ql-block">然而，當(dāng)小紅的父母得知女兒竟與一個(gè)“右派”戀愛時(shí)，堅(jiān)決反對。竟把小紅在食堂的工作給辭了。</p><p class="ql-block">可愛情的光芒太過耀眼，小紅不顧一切地要與他好。為了能見上一面，他們總是想方設(shè)法避開父母耳目。</p><p class="ql-block">他們最后一次約會(huì)，是相約到了幾里外的江洲頭。兩人前后腳來到江邊，在月光如銀的沙灘上，緊緊相擁。淚水打濕了彼此的唇，愛情的火焰在胸中燃燒，讓他們忘卻了所有，不顧一切地?fù)砦侵?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方言注釋：</p><p class="ql-block">板兒：九江方言，罵人話，指二十歲以下男孩（小子）。</p><p class="ql-block">伢兒：九江方言，指十多歲以下男孩（小孩兒）。</p><p class="ql-block">妹的：九江縣方言，指女孩（丫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