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末逢立，湘水聽春，步橘子洲頭，探千年文脈，共百年豪情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立春時節(jié)，東風(fēng)解凍，蟄蟲始振。湘江畔的橘子洲頭，正打破臘月的清寒，揉進第一縷春的溫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橘子洲早稱“橘洲”?！伴僦蕖敝家娪诠兰o。南朝詩人鮑照曾留下“橘生湘水側(cè)，菲陋人莫傳。逢君金華宴，得在玉幾前”的詩句。得益于湘江水的恩澤，遠在一千六百多年前的唐代，長沙人便開墾了橘洲沃土，所產(chǎn)南橘，遠銷江漢等地。宋《太平寰宇記》載：“橘洲在長沙縣西南四里江中，諸州皆沒，此洲獨浮，上多美橘，故以為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橘子洲橫臥湘江之中，四面環(huán)水，縱貫江心，如曳帛帶。西曕岳麓，有峰巒在望；東瀕城邑，于山城之間。既具山村水鄉(xiāng)之趣，不覺冷僻；又瞻華夏燈火之繁，不聞喧囂。洲上千枝凝翠，兩旁一水中分，南首北尾，先分后合。從岳麓山頂俯看，橘子洲從西向東，山、水、洲、城融為一體，似流動的畫，像放大的盆景，又如一個巨大的感嘆號，詠嘆著晉代始載的千年歷史，驚嘆著近代中國的改天換地。當立春節(jié)氣遇上臘月洲頭，江風(fēng)裹著梅香，濤聲映著心韻，一步一景，皆是歲月與時代的對話。</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從長沙地鐵二號線橘子洲·青蓮站二號口出站，江風(fēng)裹挾著梅香撲面而來，腳下的青石板路延伸向洲島深處。步行十分鐘，便達朱張渡。這座承載著湖湘文化基因的渡口，是南宋“朱張會講”的歷史見證——乾道三年，理學(xué)家朱熹自福建遠赴長沙，與岳麓書院張栻在此渡江往返，兩個月的學(xué)術(shù)辯論引得四方學(xué)者云集，江面舟楫往來，洲上論道聲不絕，為湖湘文化埋下“經(jīng)世致用”的種子。如今渡口旁的亭臺依舊，青瓦朱欄倒映在湘江水面，立春的東風(fēng)穿廊而過，似在傳頌千年前的詩書雅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古渡西側(cè)是一方梅園，恰逢賞梅時節(jié)，千百株梅競相綻放，暗香浮動。梅枝疏影橫斜，與古渡的青石板路相映成趣，游人三三兩兩駐足拍照，幾個孩童的笑聲混著江風(fēng)，為這座千年古渡添了鮮活的春意。俯身細看，梅瓣上還沾著晨露，晶瑩剔透，恰如“春信至，寒梅開”的詩意寫照。</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沿梅園東側(cè)步道北行十五分鐘，便進入橘洲文化園。這里是洲上最大的橘園，千株百種橘樹錯落分布，枝條舒展，葉片墨綠。江風(fēng)拂過，枝葉輕搖，空氣中隱約殘留著一絲柑橘類植物特有的清冽氣息。怕是不久之后，那橘樹枝頭就會抽發(fā)新芽、綻開花?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園內(nèi)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塊黃蠟石詩詞碑，上面鐫刻著毛澤東一九六一年手書的《沁園春·長沙》，狂草字體如龍蛇奮舞。我駐立碑前，輕聲誦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獨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頭?？慈f山紅遍，層林盡染；漫江碧透，百舸爭流。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萬類霜天競自由。悵寥廓，問蒼茫大地，誰主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攜來百侶曾游，憶往昔崢嶸歲月愁。恰同學(xué)少年，風(fēng)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曾記否，到中流擊水，浪遏飛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遠處的綠茵地上，“誰主沉浮”五人群像靜靜矗立。站在雕像前，仿佛能看見百年之前，毛澤東和新民學(xué)會的友人們——蔡和森、向警予、何叔衡、肖三……露宿沙灘、圍坐橘樹、皓月暢談，他們“不談金錢，不談兒女情長，不談家庭瑣事”，只論“改造中國與世界”，思辯“民族命運誰主宰”。那是一個風(fēng)云激蕩的歲月，那是一批熱血澎湃的青年。</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從文化園繼續(xù)北行二十分鐘，穿過一片蒼翠的竹林，便抵達橘子洲的核心地標——毛澤東青年藝術(shù)雕塑。這座高達三十二米的雕像，以一九二五年青年毛澤東為原型，長八十三米、寬四十一米，分別對應(yīng)他的生平與執(zhí)政歲月，八千七百多塊永定紅花崗巖拼接而成的輪廓，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堅毅。雕像面朝東南，長發(fā)飄逸，目光深邃，仿佛正凝望湘江，思索著民族的未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自雕像循江緩步，行至二十七級臺階盡處，便是問天臺。臺階數(shù)凝著毛澤東二十七歲走出湖南、奔赴救國之路的初心。登臺遠眺，岳麓疊翠，星城錦繡，湘水如練?！皢柹n茫大地，誰主沉?。俊毖矍暗纳胶颖闶亲詈玫幕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駐足臺上，遙想一九二五年的深秋，三十二歲的毛澤東站在問天臺，面對“萬山紅遍，層林盡染”的秋景，揮筆寫下《沁園春·長沙》時，他是一種怎樣的心境……</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九二五年八月，毛澤東應(yīng)召赴廣州籌備國民黨二大，主持農(nóng)民運動講習(xí)所。九月，自韶山途經(jīng)長沙時，他獨自一人重游了橘子洲頭。此前一九二四年年底到一九二五年八月大半年時間里，毛澤東淡出了中國高層政治舞臺，回到韶山<span style="font-size:18px;">農(nóng)村從事農(nóng)民革命——</span>成立中共韶山支部、農(nóng)民協(xié)會，領(lǐng)導(dǎo)韶山支部和農(nóng)民協(xié)會進行谷米斗爭……在這段沉潛的日子里，他孤獨地思考著中國革命的前途命運。他思考了什么問題？在他后來寫就的文章里，可以看得十分清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說，當今世界上有兩種革命，一種是資產(chǎn)階級的“國家主義”的革命，是“發(fā)財?shù)母锩保涣硪环N是廣大被壓迫人民的革命，是“救苦的革命”。中國革命一開始，就是人民的革命，而不是資產(chǎn)階級的國家革命，是“救苦的革命”，而不是“發(fā)財?shù)母锩薄?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說，中國反帝反封建的主要依靠力量是農(nóng)民。農(nóng)民是中國革命的主力軍。組織農(nóng)民、武裝農(nóng)民是中國階級斗爭的最基本的方式。方興未艾的農(nóng)民運動，才是中國真正的“數(shù)千年未有之大變局”。誰能夠組織農(nóng)民，誰就能組織中國；誰解決了土地問題，誰就能動員和組織農(nóng)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說，要結(jié)束中國的一盤散沙局面，其關(guān)鍵就在于把一盤散沙的小農(nóng)經(jīng)濟，改變?yōu)槲溲b組織、政治組織。組織中國的核心在于組織基層，組織基層的核心在于組織農(nóng)民，組織農(nóng)民之關(guān)鍵就在于武裝農(nóng)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個時候，毛澤東就已經(jīng)認識到，不能用西方歷史解釋中國歷史，不能用建立在西方歷史發(fā)展經(jīng)驗的馬克思主義結(jié)論來指導(dǎo)中國革命。中國只能走一條與西方、與蘇聯(lián)不同的發(fā)展道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個時候，毛澤東還已經(jīng)認識到，一個政黨有章程和綱領(lǐng)還遠遠不夠，因為章程和綱領(lǐng)必須建立在對國家社會歷史發(fā)展規(guī)律的深刻認識上，即問題的關(guān)鍵在于形成一條正確的思想路線，如果沒有正確的思想路線，有綱領(lǐng)和章程也不能真正施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個時候，毛澤東更深刻認識到，孫中山去世后，國民黨右派勢力的反彈不可避免，國民黨的分裂不可避免。而廖仲愷遇刺后，國民黨的黨爭、內(nèi)斗全面展開，廣州國民黨中央成了“水深流急”“暗流涌動”的地方。大革命的前途并不明朗。暴風(fēng)雨就在前面。</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毛澤東是在接到廖仲愷遇刺的消息后奉命趕往廣州的，他當然明白局勢已經(jīng)危急到了何種程度。這就是為什么當應(yīng)召重返中央領(lǐng)導(dǎo)崗位時，毛澤東并沒有感到絲毫歡欣鼓舞。他當時的心境與其說是激昂的，毋寧說是沉郁中夾雜著些許的悲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毛澤東喜歡魯迅的詩：“萬家墨面沒蒿萊，敢有歌吟動地哀。心事浩茫連廣宇，于無聲處聽驚雷。”這首詩最能代表當時毛澤東的心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種心境之下，毛澤東在重游故地時寫下的那首《沁園春·長沙》中，發(fā)出了心事浩渺的感嘆：“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究竟誰才是主宰中國命運的力量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共產(chǎn)主義國際所說的資產(chǎn)階級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被斯大林和廣州國民政府顧問鮑羅廷看好的蔣介石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當時的中國共產(chǎn)黨所領(lǐng)導(dǎo)的工人運動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農(nóng)民能夠成為中國革命的主力軍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中國社會的性質(zhì)究竟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中國革命的正確道路究竟在哪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蒼茫一問表明：當時的毛澤東，對大革命前景的看法極不樂觀。他清楚地意識到：國民黨、共產(chǎn)黨和共產(chǎn)國際，對于突如其來的“革命高潮”背后所蘊含的深刻危機，都缺乏真正的思想理論準備，而且關(guān)鍵是他們對中國社會的性質(zhì)、對中國革命性質(zhì)的理解都是不正確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經(jīng)過長達半年多的沉潛和思考之后，毛澤東的心境已經(jīng)大不相同。在中國革命處于十字路口的時刻，他決心要將革命進行到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來他多次說過，“革命不是請客吃飯”，更不是當官做老爺，革命需要“五不怕”：不怕撤職，不怕開除黨籍，不怕老婆離婚，不怕坐牢，不怕殺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毛澤東是在預(yù)見到革命可能失敗的前提下，毅然投身到大革命之中去的，這是他與許多革命者的一個重要區(qū)別。正因為他是，或者曾是“失敗者”，所以才成為最徹底的革命者、真正的革命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懂得了一九二五年毛澤東重游橘子洲時的心境，我們就更能懂得他的那首《沁園春·長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獨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頭?？慈f山紅遍，層林盡染；漫江碧透，百舸爭流。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萬類霜天競自由。悵寥廓，問蒼茫大地，誰主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攜來百侶曾游，憶往昔崢嶸歲月愁。恰同學(xué)少年，風(fēng)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曾記否，到中流擊水，浪遏飛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詞的開篇八字，即定下了寥闊豪邁的基調(diào)，“獨立”二字，典出《橘頌》“蘇世獨立，橫而不流兮”，既見出他身處險境的從容，更彰顯他睥睨天下的氣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上闋繪景，以一個“看”字總領(lǐng)千鈞，將橘子洲頭的秋景寫得氣象萬千：“萬山紅遍，層林盡染”，遠觀岳麓群山，紅楓似火，層疊錯落，是色彩的濃墨重彩；“漫江碧透，百舸爭流”，近觀湘水碧波，澄澈見底，千帆競發(fā)，是生機的奔涌不息；“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萬類霜天競自由”，仰觀雄鷹振翅搏擊長空，俯瞰游魚靈動穿梭淺底，天地萬物皆在霜天中自在生長，盡顯生命的力量。這不是孤芳自賞的小景，而是江天寥廓的大境，這山水之間的生機，恰是中國革命的希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下闋抒情，由眼前之景憶往昔歲月，字字鏗鏘，句句豪邁?！皵y來百侶曾游，憶往昔崢嶸歲月稠”，一句追憶，將時光拉回于長沙求學(xué)之時、與學(xué)友相伴之日，那是心中最珍貴的回憶?！扒⊥瑢W(xué)少年，風(fēng)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寥寥數(shù)語，勾勒出一群熱血青年的模樣，青春韶華，意氣風(fēng)發(fā)，心懷天下，敢想敢為?！爸更c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這群青年不慕權(quán)貴，以筆為槍，立志革命，改變中國。而結(jié)尾“曾記否，到中流擊水，浪遏飛舟”，以問句收束，既追憶友人，更抒發(fā)壯志。浪再大，也要擊水前行；路再險，也將一往無前。</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問天臺駐足遙想久矣，拾級而歸之時，夕陽已為橘子洲鍍上一層暖金。江風(fēng)依舊，濤聲依舊。返程步履間，皆是橘子洲沉淀千年的湖湘文脈、<span style="font-size:18px;">賡續(xù)</span>百年的精神血脈。這方江心洲嶼，曾映照屈原《橘頌》的風(fēng)骨，回響朱張會講的余音，匯聚文人墨客的詩情，釋放有志青年的豪邁，讓千年厚重的湖湘文化，霸蠻擔(dān)當?shù)暮婢瘢收胬寺暮嫒烁?，耕讀傳家的湖湘?zhèn)鹘y(tǒng)，在湘江碧波中綿延流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東風(fēng)已至，春潮正起，湘江水悠悠北去，橘子洲頭的故事，仍在繼續(xù)。</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15px;">建忠草于二零二六年二月三日</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15px;">農(nóng)歷臘月十六·立春前日·夜</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