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美國的姑婆百歲壽辰，那邊的親戚前往舊金山老人家中賀壽。姑婆排行四，我們叫她四姑婆。四姑婆現(xiàn)在是我們家最高輩份的長者，中間隔著輩，又隔著時空，我與她平時交集不是很多，但她確實是一個值得尊重的長者。她一生要強，能自己做的事絕不麻煩別人，包括回來探親旅游，購物打包托運行李這些事全都親力親為，絕不讓年輕人照顧。小病小災(zāi)也不吃藥，全靠自己硬扛過去。老了仍然喝冰水吃雪糕。人聰明能干，智商情商都很高，對家族中晚輩不分彼此，竭力照顧。其為人處世，確是晚輩們學(xué)習(xí)的榜樣。</p><p class="ql-block"> 聽母親說姑婆是逃婚離開家鄉(xiāng)，后來的姑公劉文錦是國民黨將軍，曾做過國民黨高級將領(lǐng)何應(yīng)欽的秘書。解放前夕姑婆隨姑公去了臺灣，因兩岸關(guān)系，便與家人斷了聯(lián)系，大陸的親人更是不敢提及她們，唯恐惹禍上身。直到上世紀(jì)八十年代初，國門打開，才逐慚恢復(fù)關(guān)系。彼時她們一家早已去了美國。那時國內(nèi)百業(yè)待興，國人還很窮困，四姑婆不時寄回一些物資，包括她女兒們一些七八成新的時裝。母親的第一臺電視機就是四姑婆送的，在當(dāng)時算很了不得的大禮了。還記得1981年，我和妹妹一人得了一條質(zhì)地很好的碎花連衣裙，走在街上很多人側(cè)目，看得我們很不自在，以為自己穿了奇裝異服，直到有兩個女孩上前來問在哪里買的裙子，才知道別人是喜歡。裙子除了好看，主要是舒適，從來沒穿過這樣舒服的面料，我們穿了好多年，還專門去相館照了張相作紀(jì)念。后來國人生活條件好了，不再帶舊衣服，每次仍然帶禮品，我得過她皮包項鏈之類的禮物。</p><p class="ql-block"> 隨著中美關(guān)系松動，海外的游子開始陸續(xù)回國探親。1985年9月，姑婆第一次回鄉(xiāng)，感覺就像《紅樓夢》中元妃省親，家族中幾十人圍著她轉(zhuǎn)，吃住行生怕有一絲安排不周。母親比她姑媽只小四歲，曾是兒時的玩伴，幾十年后相見，格外親熱，寸步不離。當(dāng)時我正在醫(yī)院生小孩，沒看到四姑婆榮歸故里的景象，只見完全顧及不到我的母親，忙得不亦樂乎，按她的話說“忙得瘩瘩兒不沾背”，頭發(fā)毛躁，嗓音嘶啞，去醫(yī)院看了我一眼，等不及孩子出生就走了。待女兒出生13天時，又到家來看了一眼，非要叫我給女兒取名迎祖，弄得我哭笑不得，心中覺得她崇洋媚外，好生勢利。</p><p class="ql-block"> 那時的四姑婆還不到60歲，精明能干，自從回國一次后，就開始常來常往，先是一個人回來，后來帶著姑公一起回來。1988年4月回來那次，她向省博物舘捐贈了她父親的書法作品，我陪同統(tǒng)戰(zhàn)部對臺辦的領(lǐng)導(dǎo)接待了她。</p><p class="ql-block"> 1991年春節(jié)回來，她到我家中來看了我們?？粗呀?jīng)65歲的她，覺得抹著口紅涂著紅指甲的女人特別美，希望自己以后也像她那樣，老了依然妝容精致，衣著時尚。也是從那時開始我悄悄涂起腳指甲，還被單位一個男生發(fā)現(xiàn)，笑了我好一陣。</p><p class="ql-block"> 后來她幾乎一兩年就回來一次。</p><p class="ql-block"> 2000年，我去美國亞特蘭大學(xué)習(xí)培訓(xùn)，有幸去了舊金山四姑婆家，見到了她的家人。四姑婆育有四個女兒和一個兒子。那年兒子還未成家，女兒都已結(jié)婚。她和小女兒住，洋女婿很孝順，四歲多的混血孫女漂亮可愛。去美國后，姑公仍在臺灣當(dāng)局供職，兩邊奔波。姑婆一個人開餐館賺錢養(yǎng)家，還要教養(yǎng)小孩，辛苦打拼了一輩子，老了也算生活美滿。</p><p class="ql-block"> 回國次數(shù)多了，四姑婆越來越難舍棄鄉(xiāng)情和親情，千禧年之后，四姑婆在市政府小區(qū)買了房，在國內(nèi)有了自己的家。</p><p class="ql-block"> 四姑婆信教，還和宋美齡一起參加教會活動?；貒笏谧窳x的家中不時有教友聚會，我大舅舅是她忠實的受眾。有次我無意中撞到她家集會，他們要我以兄弟姐妹相稱，不能按家中輩份稱謂，我落荒而逃。同時她又踐行中國佛家慈悲為懷的信條，行善積德做公益。她在美國開餐館養(yǎng)家，并非大富大貴，但回國后還是想為家鄉(xiāng)父老做點事.。經(jīng)過多方思考，她親自實地考察，在遵義金鼎山邊遠的鄉(xiāng)鎮(zhèn)捐建了一所希望小學(xué)，算是告慰她那一身從事教育事業(yè)的父親的在天之靈。還做了許多公益事業(yè)，獲得當(dāng)?shù)卣碚谩?lt;/p><p class="ql-block"> 再后來，再后來隨著姑公離世，姑婆越來越老邁，回來的次數(shù)就越來越少了，直至如今步入期頤之年，寸步難行，人也有些糊涂了。</p><p class="ql-block"> 活了一個世紀(jì)的姑婆，已有輕微的老年癡呆。聽表妹和小妹說，她們每次去看她，走后她都要哭，總是說最后一次見她們了。又責(zé)怪她家里人沒好好款待她的娘家人。她女兒們說，自姑公走后，她的老朋友也逐漸離去，她開始迷茫自己為什么活那么長久。一貫強勢的她現(xiàn)在對子女們十分客氣，對子女的照顧，經(jīng)常有禮貌地鞠躬道謝，像個懂事乖巧的小孩。每每聽到她這種狀況，我一邊慶幸她長命百歲，一邊很是心酸難過?？粗贻p時的照片，再看看她現(xiàn)在的樣子，真正感受到漫長歲月的殘酷無情，心里充滿了悲涼。</p><p class="ql-block"> 歲月悠悠，百年光陰。無論如何，四姑婆是我們家的第一個百歲老人。祝她老人家百歲生日快樂！也祝我們家?guī)孜货T背之年的長輩象她一樣，趕超百歲，健康長壽！</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年輕時的姑婆</p> <p class="ql-block">姑婆和姑公</p> <p class="ql-block">姑公與國民黨一級上將何應(yīng)欽在何公館大廳前合影</p> <p class="ql-block">1988年向貴州省博物館捐贈作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