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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游寺（散文）

藍(lán)天（攝影師）

<p class="ql-block">攝影/后期：藍(lán)天</p><p class="ql-block">出鏡：huihui520</p><p class="ql-block">場景：上海國慶寺</p><p class="ql-block">撰文：藍(lán)天</p><p class="ql-block">美篇號：9757694</p> <p class="ql-block">跨過那道褪了色的、卻更顯溫潤的門檻時，我仿佛一腳踏進(jìn)了一卷被時光浸得微潮的古書里。空氣是涼的，但不是風(fēng)的那種凜冽，倒像是從那些黛瓦粉墻的縫隙里，從蒼苔斑駁的石階深處，絲絲縷縷滲出來的、陳年的涼意。</p> <p class="ql-block">一抬頭，便望見了那座天王殿的檐角，線條早已失卻了初建時的凌厲，被數(shù)百年的風(fēng)霜雨雪磨洗出一種渾圓敦厚的弧度，沉沉地、靜靜地指向鉛灰色的天。</p> <p class="ql-block">檐下的銅鈴大約是有的，此刻卻寂然無聲，想來那點(diǎn)鐵質(zhì)的靈魂，也被這冬日包裹著，沉入了一種古遠(yuǎn)的酣眠。</p> <p class="ql-block">我便在這片酣眠里慢慢地走。殿與殿之間，院落與院落之間，都隔著高高的門檻與深深的天井，將外面的車馬市聲濾得干干凈凈。偶爾遇見一兩個香客，也都是靜靜的，合十，垂首，步履輕悄得像怕驚擾了什么。</p> <p class="ql-block">這靜，便有了分量，沉甸甸地壓在心口，卻又不使人憋悶，反叫人將一身的浮躁都卸下了，學(xué)著那殿角石獸的模樣，安然地，沉靜下去。</p> <p class="ql-block">就在這沉靜得近乎單調(diào)的灰色底子上，一點(diǎn)亮色，驀地跳進(jìn)眼里來。是在一處偏院的墻角，一株瘦勁的臘梅，正寂寂地開著。那花，說是黃，又不是明晃晃的艷黃，是一種薄薄的、半透明的、仿佛沁著蠟質(zhì)的淡金色，疏疏落落地綴在黝黑如鐵的枝干上。沒有葉子，因此那花便開得格外專注，也格外孤峭。</p> <p class="ql-block">湊近了，一股極清冽的幽香，不霸道，卻極有韌性，絲絲地鉆進(jìn)鼻腔，直透到腦門里去，將那殿宇間沉郁的檀香氣都沖淡了些。這才恍然，這臘梅原是專揀這萬物蕭索、連佛殿都顯得格外清寂的時節(jié)，才肯將它那一點(diǎn)冷金似的魂魄，毫無保留地捧將出來。它不與春日的桃李爭艷，也不屑于夏荷秋菊的喧鬧，只是守著這一隅墻角，守著這滿院的岑寂，做它自己一年一度、靜默而盛大的道場。</p> <p class="ql-block">這清寂與幽香，看久了，竟也生出幾分寒意來。腳也微微地有些沉了。恰見殿旁有一處小小的茶寮，幾張?jiān)镜淖赖?，虛席以待的樣子，便走了進(jìn)去，揀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了。</p> <p class="ql-block">要了一壺茶。茶單上寫的是“山寺冬”。不多時，一位眉目和緩的師父提著陶壺過來，一只素白的蓋碗，一撮墨綠的茶葉。滾水沖下去，那茶葉先是驚惶地一旋，隨即緩緩地、舒展地沉下去，一縷白氣攜著清苦的香，裊裊地升騰起來。</p> <p class="ql-block">窗外，天色依舊是沉沉的云，厚厚地鋪滿了天空，像一床漫無邊際的舊棉絮。風(fēng)一絲也無，院子里幾棵掉光了葉子的老樹，枝條鐵畫銀鉤似的，凝定在空中。</p> <p class="ql-block">正望著出神，天光卻似乎悄悄地亮了一瞬。抬眼，只見那鉛灰色的云海，不知何時竟裂開了一道極細(xì)的縫隙，一束陽光，金晃晃的、干干凈凈的陽光，便從那縫隙里筆直地投射下來，不偏不倚，正落在我面前這方小小的院落里。</p> <p class="ql-block">光柱中，空氣里原本看不見的微塵，此刻都成了活潑潑的金屑，飛舞著，閃爍著。</p> <p class="ql-block">那株墻角的臘梅，霎時間被鍍上了一層溫潤的光邊，那原本冷金的花，竟透出幾分暖玉的瑩潤來。</p> <p class="ql-block">光束移動得很慢，很莊重，像佛前緩緩?fù)埔频娜沼?，一寸一寸地，撫過冰涼的石階，撫過蒼老的柱礎(chǔ)，撫過香爐里那一炷將盡未盡的殘香。</p> <p class="ql-block">這光景只持續(xù)了短短一盅茶的功夫。那云縫便又漸漸地合攏了，像一本翻過的書頁。陽光斂去，院子復(fù)又沉入先前的、甚至更為深濃的灰色調(diào)里。然而，就在這明滅之間，我好像忽然懂得了些什么。</p> <p class="ql-block">這古寺的歲月，原是這樣過來的：長久的、幾乎凝滯的沉靜與等待，被一些倏忽而來、又倏忽而逝的“頓悟”般的時刻所照亮。那光是恩賜，也是啟示；是偶然，也像是某種必然的垂顧。它來了，萬物便在這一瞬有了光彩，有了溫度；它走了，那被照亮過的記憶，卻已悄然沉淀下來，成了這沉靜的一部分，滋養(yǎng)著下一輪更悠長、更篤定的等待。</p> <p class="ql-block">茶已溫涼。碗底舒展開的茶葉，靜靜地臥著，仿佛也剛從一場短暫而輝煌的夢里醒來。我站起身，將蓋碗輕輕蓋好。走出茶寮時，沒有再特意去看那臘梅，也沒有再流連那飛檐斗拱。來時的那份對于“古意”的新奇與探尋，已然消散了。</p> <p class="ql-block">心里是滿的，又似乎是空的，像這剛剛被陽光臨幸過、又復(fù)歸平靜的庭院。只是腳步踏在石板上，感覺那涼意似乎有了知覺，正透過鞋底，一絲絲地，安穩(wěn)地傳上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