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立春</p><p class="ql-block"> 路燈還黃黃地亮著，光暈在濕漉漉的空氣里化開，一圈一圈的，有些虛。</p><p class="ql-block"> 自貢的冬，沒有北地風(fēng)刀的凌厲，卻像一塊總也擰不干的舊棉布，沉沉地貼在人身上。路邊的香樟倒是常青，只是那綠，在晨靄里也顯得疲憊，蒙著一層洗不凈的灰翳。節(jié)氣表上說，今日立春。春天在哪里呢？我暗自忖著，恐怕還縮在某個(gè)凍僵的泥塊里，不肯探出頭來。</p><p class="ql-block"> 教室里的暖意是另一種稠密。孩子們呼出的白氣，墨水瓶揭開時(shí)的微辛，書頁翻動(dòng)的、干燥的塵土氣，混在一起。這是語文老師尋常的一天。</p><p class="ql-block"> 我立在黑板前，自然地引入到朱自清的《春》，“山朗潤起來了，水漲起來了……”孩子們的目光卻大多有些怔忡。一個(gè)女孩忽然舉手，怯生生地問：“老師，立春了，為什么還是這么冷？”我一時(shí)語塞。是呵，為什么？那宣之于口的、屬于日歷的春天，與這皮膚所感的、大地真實(shí)的溫度，中間仿佛隔著一整個(gè)尚未醒轉(zhuǎn)的漫長黑夜。</p><p class="ql-block"> 傍晚，積攢了一日的沉郁，竟化成了一種近乎蠻橫的力氣。我踏入健身房。這里的氣息是截然不同的：鐵銹的腥、橡膠墊的澀，還有汗水蒸騰出的、近乎生命原初的咸。我將手搭在冰涼的杠鈴桿上，那金屬的寒意刺著掌心，反倒激出一股火來。深蹲，起立。膝髖伸展的剎那，血液像解凍的河，轟然沖向四肢百骸。肌肉纖維繃緊又松弛，骨骼在自重與負(fù)重間發(fā)出細(xì)微而確鑿的聲響。汗水很快涌出，先是在額角凝成涼的一滴，滑落，繼而前胸后背都潤濕了，黏著衣衫，每一寸皮膚都在暢快地呼吸。這感覺，竟有幾分像在翻開一塊板結(jié)的泥土——用盡腰腹的力量，對抗大地的沉默，直到某個(gè)臨界點(diǎn)，“噗”一聲輕響，泥土松動(dòng)，露出下面深褐色的、蘊(yùn)藏著秘密的墑情。</p><p class="ql-block"> 酣暢淋漓地走出來，夜風(fēng)撲在汗?jié)竦念i上，卻不再覺得那濕冷難耐。路燈的光，似乎也清亮了些。我忽然無端地想起自貢老街那些天車井架的剪影，想起千萬年前，鹽工們也是用這般筋骨之力，對抗堅(jiān)硬的巖層，汲出地底溫?zé)岬柠u水。那份熱，穿過漫長的地質(zhì)年代，是否也殘留在這座城市冬季的肌理之中，成為一種沉默的、內(nèi)里的“春”的底氣？</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廚房的燈暖暖地亮著。這何嘗不是一種“立”呢？在寒氣的余威里，立起一份對人世溫暖的信賴與守候。</p><p class="ql-block"> 窗外，城市的燈火在濕冷的夜色里泅開，一片朦朧的、溫暖的光海。遠(yuǎn)處似乎有零星的、悶悶的聲響，是哪家的孩子，在試放除夕之夜的鞭炮吧！那聲音穿過潮濕的空氣傳來，沉沉的，并不脆亮，卻像大地深處的一聲鼻息。</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白日里那個(gè)女孩的問題。此刻，我仿佛有了答案。春天或許并非一種溫度的驟然抵達(dá)。它是杠鈴舉起時(shí)，血脈的僨張；是爸媽在廚房里，忙碌的身影；是萬家燈火在寒夜里，固執(zhí)地亮起的一抹光。它首先是一種“立”的姿態(tài)——在寒冷中挺直腰桿，在沉寂中蓄積力量，在舊歲的末尾，懷著最樸素的盼望：馬上有春，馬上有光，馬上有腳下這片土地，在某個(gè)不可期的清晨，傳來第一聲冰裂的微響。那便是天地間，最盛大的“擼鐵”了，酣暢淋漓，萬物生長。</p><p class="ql-block"> 老馮 2026.2.4晚</p>